第一章 重生

“三小姐,您可算醒了。”

我睁开眼的瞬间,入目是破旧的青灰色帐幔,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丫鬟秋禾跪在榻边,眼眶通红,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奴婢差点以为您醒不过来了。”她声音发颤,“二小姐推您落水,夫人连大夫都不肯请,是奴婢去求了门房老张头,他才偷偷给抓了副药……”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张榻上醒来,浑身发着高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孝顺,嫡母赵氏总会对我这个庶女有那么一丁点怜悯。

结果呢?

赵氏逼我替嫡姐沈云瑶顶下通奸的罪名,将我许配给一个年过花甲的痨病鬼冲喜。我不从,她就把我卖进了最低贱的窑子。我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熬了三年,最后染上一身脏病,死在了一个大雪天。

临死前,我听见路过的恩客闲聊——沈云瑶嫁了侯府世子,赵氏被抬了平妻,沈家满门荣耀。而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秋禾。”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奴婢在!”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三小姐,刚过巳时。”秋禾擦了擦眼泪,“老爷去外地赴任了,临走前交代夫人好好照顾您……可夫人她……”

我知道了。

上一世,父亲沈正渊就是在今日启程赴任江宁知府,此后三年未归。赵氏就是趁他不在,变本加厉地磋磨我。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得发涩,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小姐,您慢点……”

“秋禾。”我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说,夫人现在在做什么?”

秋禾咬了咬唇:“夫人她……在正厅招待贵客,听说是京城来的媒人,要给大小姐说亲。”

给沈云瑶说亲?

我冷笑。

上一世,赵氏为了给沈云瑶铺路,先是在京城大肆宣扬我的“才女”名声,吸引世家注意。等那些公子哥儿对我感兴趣了,再“不经意”地透露我是庶出,转手把沈云瑶推出去。

我就是她们母女的一块垫脚石。

“更衣。”我掀开被子。

秋禾愣住了:“三小姐,您还在发烧,大夫说您要静养——”

“我说,更衣。”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秋禾怔怔地看着我,似乎觉得自家三小姐像是变了个人。

我没时间跟她解释。

上一世我活了二十三年,有十八年都在任人摆布。我学琴棋书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赵氏说“庶女必须比嫡女更出色才能卖个好价钱”;我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我以为只要不反抗就能少受些苦。

可他们放过我了吗?

没有。

这世道,软弱就是原罪。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第二章 正厅

换上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我对着铜镜仔细打量自己。

十五岁的沈清辞,眉目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只是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被赵氏饿出来的。

我从妆奁底层摸出一支白玉簪。这是生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上一世被赵氏抢去给了沈云瑶,这一世,谁也别想动它。

我将玉簪插进发髻,推门而出。

秋禾小跑着跟在我身后,满脸忐忑:“三小姐,您真的要去正厅?夫人看见您会不高兴的……”

“她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

“秋禾。”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你信不信我?”

秋禾愣了愣,重重点头:“奴婢信三小姐。”

“那就跟着我,别问,别怕。”

正厅的门敞着,远远就能听见赵氏的笑声。

“……我们瑶儿啊,从小就跟着名师学规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里的贵女也不过如此了。”

我踏进门槛的瞬间,笑声戛然而止。

赵氏端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一身宝蓝色妆花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堆起笑来。

“清辞?你怎么来了?大夫不是说你得好好养着吗?”

她这话说得温柔体贴,若不是知道她连大夫都没给我请,我差点就要感动了。

坐在客位的是一个穿赭红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圆脸细眼,一看就是京城来的官媒。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公子,月白色直裰,面容俊朗,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见过母亲。”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不小,“女儿听说有贵客,特来拜见。”

赵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当然不希望我来。一个病恹恹的庶女出现在这种场合,岂不是碍了她嫡女的好事?

“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到处乱跑。”赵氏语气嗔怪,眼神却冷得能结冰,“快回去歇着吧,别过了病气给客人。”

我站着没动。

“母亲说的是,女儿本该回去歇着。”我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但女儿有一事,想趁今日有贵客在,当面问问母亲。”

赵氏的脸色变了。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被她从小拿捏到大的庶女,居然敢在客人面前跟她叫板。

“清辞,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她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

“怕是不能晚。”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缓缓展开,“这是昨日母亲让丫鬟送到我院子里的婚书——母亲要把我许配给城南的王屠户做填房。”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母亲心里清楚。”我将婚书举高了些,上面鲜红的手指印清晰可见,“王屠户今年五十有三,前头死了三任老婆,街坊邻居都知道他酗酒打人。母亲把我嫁给他,是想让女儿去送死吗?”

那京城来的媒婆面露尴尬,年轻公子放下玉佩,嘴角微微上扬。

赵氏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沈清辞!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

“母亲不必急着否认。”我从容地打断她,“这婚书上还有母亲贴身丫鬟翠屏的画押,要不要把她叫来对质?”

赵氏的脸色从红转白。

她当然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上一世,她就是趁父亲不在,把我许给了王屠户。我哭着求她,她反手就是一巴掌,骂我“不知好歹”。

这一世,我不求了。

我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事情挑明,就是要把她的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沈云瑶一袭鹅黄色衣裙,款款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她比我只大三个月,却因为赵氏的精心教养,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母亲对你多好,你怎么能这样冤枉她?”沈云瑶走到赵氏身边,轻轻扶着她的手臂,眼眶微红,“姐姐要是不想嫁王屠户,好好跟母亲说就是了,何必当着外人的面……”

好一朵白莲花。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得团团转,以为她真心待我好,连她偷了我的诗稿去博才名都替她遮掩。

“妹妹这话说的,好像我在无理取闹。”我把婚书折好收进袖中,“这婚书是母亲白纸黑字写下的,按的也是母亲的手印,怎么就成我冤枉她了?”

沈云瑶被噎了一下,眼圈更红了:“姐姐……”

“行了。”那年轻公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笑,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夫人,我今日是替靖安侯府来相看的,闹成这样实在不妥。不如我先回去,改日再来拜访?”

赵氏急了。

靖安侯府这门亲事她费了多大的劲才搭上线,要是因为一个庶女搅黄了,她得心疼死。

“顾公子且慢!”赵氏连忙陪笑,“都是误会,清辞这孩子落水后烧糊涂了,说的话当不得真——”

“我没烧糊涂。”我平静地打断她,“母亲要把我嫁给王屠户是事实,妹妹偷了我的诗稿去参加京城的诗会也是事实。要不要我一一拿出证据来?”

沈云瑶的脸色瞬间白了。

那首《咏梅》的诗,是她从我箱笼里偷走的。上一世,她就是凭这首诗在京城贵女圈出了名,而我这个真正的作者,只能躲在角落里看她风光。

“你——你血口喷人!”沈云瑶终于维持不住白莲花的姿态,声音尖利起来,“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笑了,“那首诗的原稿还在我箱子里,上面还有父亲亲手写的批注。妹妹要不要看看?”

沈云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笑了。

“母亲打得好。”我擦掉嘴角的血丝,“这一巴掌,女儿记下了。”

我转身,朝那位顾公子行了一礼:“让公子见笑了。清辞告辞。”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厅。

身后传来赵氏的咒骂声和沈云瑶的哭声,我充耳不闻。

秋禾小跑着追上来,声音都在发抖:“三小姐,您——您怎么能跟夫人撕破脸?老爷不在家,您以后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无比温暖。

“秋禾,你记住。”我回过头,对她笑了笑,“从今天起,沈清辞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她的命运。”

秋禾怔怔地看着我,似乎从我的笑容里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远处,正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侧耳听了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那位顾公子,好像说了句很有趣的话。

第三章 反转

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上一世,父亲赴任后,这间书房就被赵氏锁了起来,里面的东西全被她变卖充了私房。但我知道,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父亲临行前留下的亲笔信。

信中交代,若家中出事,可持信去找他在京城的故交,礼部侍郎周明远。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赵氏有机会碰这间书房。

书房的门果然上了锁。我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铜丝,在锁眼里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秋禾看得目瞪口呆:“三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开锁了?”

“落水的时候。”我随口编了个理由,推门而入。

上一世在窑子里,我什么都学过。那些恩客教我认字、教我算账、教我怎么用一根铜丝撬开任何一把锁。他们以为这只是取乐的游戏,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成了我重活一世最大的本钱。

我很快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找到了那封信,封皮上果然是父亲的笔迹:“清辞亲启”。

我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把信贴身收好,又从书架上抽走了几本账册。

这些账册里,记着赵氏这些年中饱私囊、克扣公中的每一笔账。上一世,父亲三年后回来,赵氏已经把沈家搬空了,父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这一世,我要提前把证据备好。

刚把账册藏好,院门外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沈清辞!你给我出来!”

是赵氏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怒意。

我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赵氏带着四五个婆子堵在院门口,沈云瑶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那京城来的顾公子倒是不见了,想必已经离开。

“母亲来得正好。”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我有件事想跟母亲说。”

赵氏冷笑:“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正厅闹那一出,靖安侯府的人走了!你姐姐的婚事被你搅黄了!”

“那是她的事。”我淡淡道,“与我无关。”

“你说什么?!”

“我说,与我无关。”我一字一顿,“母亲与其在这里跟我纠缠,不如想想怎么跟父亲交代。您趁他不在,要把他的女儿嫁给一个屠户,您觉得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硬气起来:“你父亲远在江宁,你以为他会信你的话?”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在她面前晃了晃,“但父亲临行前留下了一封信,交代我去京城找周明远周大人。母亲,你说我要是把这封信和周大人请来,父亲会不会信?”

赵氏瞳孔骤缩。

她显然不知道父亲留了这手。

“你——你少唬我!”她色厉内荏,“你一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就试试看。”我收起信,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母亲,我今日来正厅,不是来闹的,是来跟您谈条件的。”

“谈条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就凭我知道您这些年私吞了公中多少钱。”我从袖中掏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嘉靖十八年三月,截留采办银二百两;嘉靖十八年七月,克扣下人工钱五十两;嘉靖十九年正月,变卖库房古董折银三百两——”

“够了!”赵氏尖声打断我,脸色惨白。

沈云瑶也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合上账册,微微笑了。

“母亲,您还要继续谈吗?”

赵氏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开口:“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王屠户的婚书作废,这辈子不许再提。第二,我院子里的月银翻倍,秋禾的月银也翻倍,不许再克扣。第三——”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瑶身上。

“第三,妹妹偷我的那首诗,我要她在三天之内,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是她抄的。”

沈云瑶的脸瞬间白了:“你做梦!”

“那就别怪我把账册交给父亲。”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氏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她知道,她输了。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答应你。”

“母亲果然爽快。”我收起账册和信,转身回了书房,“秋禾,送客。”

秋禾愣了一瞬,随即挺直腰板,走到赵氏面前:“夫人,三小姐要休息了,您请回吧。”

赵氏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带着沈云瑶和婆子们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关上的一刻,秋禾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三小姐……奴婢吓死了……”

“怕什么。”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赵氏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开始。

上一世的债,我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第四章 暗棋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我活得太窝囊了。被人欺负不敢吭声,被人陷害不敢反抗,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说到底是我自己太蠢。

这一世,我要把所有的屈辱都还回去。

“三小姐,您还没睡?”

秋禾从外间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睡不着。”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汤,甜丝丝的。

“三小姐今天太厉害了。”秋禾眼睛亮晶晶的,“奴婢从没见过夫人那个样子,脸都绿了。”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放下碗,“赵氏这个人,睚眦必报。今天被我当众打了脸,她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秋禾又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靠在枕头上,目光幽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敢撕破脸,就不怕她报复。”

秋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三小姐,您今天说的那个……王屠户的事,是真的吗?夫人真的要把您……”

“真的。”我闭上眼睛,“上一世,她就这么做了。”

“上一世?”秋禾愣住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

秋禾是从小跟着我的丫鬟,上一世她为了救我,被赵氏打断了腿卖到煤窑里,最后活活累死。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信得过的人。

“秋禾。”我握住她的手,“如果我告诉你,我是重活一世的人,你信吗?”

秋禾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

片刻后,她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刷地流了出来:“三小姐,奴婢信!奴婢什么都信!”

“起来。”我把她扶起来,“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秋禾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窗外,夜风呜咽。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今天在正厅的那个年轻公子,姓顾,来自靖安侯府。

上一世,靖安侯府确实有人来提过亲,但不是给沈云瑶,而是给那个顾公子自己。

那位顾公子,名唤顾衍之,是靖安侯府的嫡次子。上一世,他娶的是户部尚书的女儿,风光无限。

可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那种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我。

倒像是……早就认识我。

我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上心头。

——该不会,他也是重生的?

第五章 局中局

三天后,沈云瑶果然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抄了我的诗稿。

她哭得梨花带雨,说是“一时糊涂”,求我原谅。赵氏在一旁铁青着脸,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演戏。

“妹妹知错就好。”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以后别再犯了。”

沈云瑶咬着嘴唇,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假装没看见。

这一局,我赢了。但真正的仗,还在后头。

那天晚上,秋禾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张纸条:“三小姐,门房说有人让转交给您的。”

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明日巳时,城东茶楼。顾衍之。”

果然是他。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嘴角微微上扬。

“秋禾,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我吹灭蜡烛,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一个可能跟我一样的人。”

(未完待续)

次日,城东茶楼。

我推门而入时,顾衍之已经等在雅间里了。他换了一身竹青色长衫,看起来比昨日更添几分清隽。

“沈姑娘来了。”他起身,含笑拱手。

我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顾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顾衍之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沈姑娘。”他放下茶壶,抬眼看我,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你也是重生的,对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

尽管早有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顾公子何出此言?”

“因为你的眼神。”顾衍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一世,我见过你。”

我一愣。

“在哪里?”

“城南的窑子里。”顾衍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三年前,我去那里查一桩案子,看见你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我攥紧了茶杯。

“我本想救你,但晚了一步。”顾衍之放下茶杯,目光深沉,“你死在我面前。”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后来呢?”我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顾衍之苦笑,“后来我查了你的案子,才知道你是沈家的庶女,被你嫡母陷害卖到了那种地方。我本想替你讨个公道,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

“就重生了?”

“对。”顾衍之点头,“一睁眼,回到了三年前。我刚接到靖安侯府的差事,来沈家相看。”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昨天在沈家,是冲着我来的?”

“是。”顾衍之没有否认,“上一世没能救你,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公子,你是个好人。”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但我不需要谁来救。”

顾衍之挑眉:“哦?”

“上一世我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我太弱。”我一饮而尽,“这一世,我要靠自己活。”

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沈姑娘,你比上一世有趣多了。”他也一饮而尽,“那我不救你,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

“对。”顾衍之放下茶杯,目光灼灼,“我知道你父亲在江宁出了什么事,也知道赵氏背后的人是谁。而你,有脑子,有胆量,还有赵氏的账册。我们联手,各取所需。”

我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成交。”我伸出手。

顾衍之一愣,随即握住。

他的手很温暖,骨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

“沈姑娘。”他松开手,忽然压低声音,“赵氏背后的人,是靖安侯府的大房。”

我瞳孔骤缩。

靖安侯府的大房,就是顾衍之的大伯一家。

“上一世,赵氏能把你父亲调离京城,能在你父亲走后肆无忌惮地侵吞家产,背后都是大房在撑腰。”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他们看中了你父亲的官职,想把他拉拢过来,为你嫡姐和我堂兄的婚事铺路。”

我终于明白上一世沈云瑶为什么能嫁进侯府了。

原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局。

“所以你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我看着他,“你想扳倒大房。”

顾衍之没有否认:“大房不倒,我在侯府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好。”我站起身,“那我们各取所需。”

“沈姑娘。”顾衍之叫住我,“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

“赵氏不会甘心认输。她已经派人去江宁给你父亲送信了,说你忤逆不孝,要你父亲把你逐出家门。”

我冷笑:“她倒是急不可耐。”

“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送。”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等她送的‘证据’到了父亲手里,我自然会拿出我的证据。到时候,谁被逐出家门还不一定。”

顾衍之看着我,眼底有光。

“沈姑娘,你这一世,果然不一样了。”

我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秋禾等在茶楼门口,看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三小姐,谈得怎么样?”

“很好。”我抬头看天,阳光正好。

远处,一匹快马从城门口疾驰而出,往江宁方向去了。

那是赵氏派去送信的人。

我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秋禾,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

“去江宁。”我转身往回走,“该让父亲知道真相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于我的一切。

赵氏想让我身败名裂?

那就看看,最后身败名裂的,到底是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