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苏家上下三十七口人,没一个拿正眼看我。

“林逸,你一个上门女婿,能娶到晴晴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识抬举。”

岳父苏国良坐在主位,筷子都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身后站着两个保镖,西装墨镜,像两尊门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磨花了的老式机械表,指针正好停在十点零三分。

上一世,这个时间点,我会点头哈腰地敬酒,会说“爸您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对晴晴”,会在这张桌子上喝下那杯掺了药的酒,然后在昏迷中被按上手印,签下那份将苏氏集团30%股权无偿转让给苏国良的协议。

那一晚之后,我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在桥洞里冻了三天三夜,最后死于“意外”坠江。

而现在,我抬起头,看着满桌子虚情假意的笑脸,忽然笑了。

“林逸,你笑什么?”坐在对面的小姨子苏婉清皱了皱眉,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握着手机,正偷偷录像——上一世,她把我跪地求饶的画面发到了网上,配文“赘婿的尊严”,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我在笑,”我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笑你们苏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

苏国良的脸色铁青,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苏氏集团账面上只剩不到八百万流动资金,你们急着让我签股权转让协议,不是因为我这个赘婿碍眼,是因为三天后银行那笔三千万的贷款就要到期,你们想把债务连皮带骨全甩到我头上。”

苏婉清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苏晴坐在我身边,脸色煞白。她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上一世我死心塌地爱着的女人。可也是她,在我被赶出苏家的那个雨夜,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眼睁睁看着我被保镖拖走,连窗户都没关。

此刻她嘴唇发抖,声音压得很低:“林逸,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还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大小姐,你只是苏国良二十年前从福利院领养的孤儿。他养你,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你血型罕见,和他那个亲生女儿苏婉清配型相合——苏婉清有先天性肾衰竭,你的两个肾,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苏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苏国良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他脸色已经不只是铁青,而是泛着青灰:“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我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扫描件,屏幕朝外,缓缓转了一圈,“这是市中心医院二十年前的领养档案复印件,上面有当时的院长签字,还有你的亲笔签名。要不要我现在发给在座的每一位亲戚看看?”

苏国良的嘴唇在抖。

苏婉清尖叫起来:“你闭嘴!你一个穷酸赘婿,哪来的这些东西?!”

“哪来的?”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连本带利还回来,天经地义。”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说疯话。

但只有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死了,然后我醒了。醒在订婚前一周,醒在苏国良还没对我下药之前,醒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这一周,我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档案,找到了所有能拿到的证据,联系了所有上一世最后愿意帮我的人。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人,现在就站在宴会厅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眉眼锋利,气场压得整个宴会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抱着一摞文件,一个提着公文包。

苏国良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顾、顾晏辰?!”

顾氏集团掌门人,江北省排名前三的商业帝国,市值是苏氏集团的五十倍不止。苏国良上个月托了七八层关系想约他吃顿饭,连个回音都没等到。

现在他站在苏家的订婚宴上,站在我面前。

“林逸,”顾晏辰冲我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我看得懂的欣赏,“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谢谢顾总。”我接过那摞文件,翻开第一页,递到苏国良面前。

那是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顾氏集团拟以八千万人民币收购苏氏集团100%股权,签字即生效。

苏国良的眼睛直了。

八千万,比苏氏集团的实际估值高出将近一倍。这笔钱不仅能还清所有债务,还能让苏国良带着几千万现金体面离场。

“条件呢?”苏国良的声音都在抖,但不是害怕,是贪婪。

“条件很简单,”我说,“第一,苏晴的领养档案原件,我要带走。第二,苏婉清的医疗记录,我要带走。第三——”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的苏晴,然后把目光转向苏国良。

“第三,你和苏晴的收养关系,今天、现在、立刻解除。她不是你女儿,她从来就不是。”

苏国良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份收购意向书,又看看我,喉结上下滚动。

“你疯了,”苏婉清尖声说,“爸,不能签!他一个赘婿,哪有这个本事——”

“闭嘴!”苏国良吼了一声。

他死死盯着那份意向书,盯着上面的数字,盯着顾晏辰的亲笔签名。八千万,够他下半辈子在马尔代夫买个小岛,够他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而苏晴?一个养女,两个肾,和一个赘婿绑在一起,关他什么事?

他拿起笔,在解约协议上签了字。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感,也没有同情。上一世,她在雨夜里关上的那扇窗,和此刻苏国良签下的这份协议,本质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把人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

苏国良签完字,抬起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林逸,那个收购——”

“收购取消。”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针落可闻的宴会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苏国良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那份意向书从他手里抽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场荒唐的雪,“收购取消。这份意向书,本来就是假的。”

“你——”

“公章是找人刻的,签名是仿的,顾总的‘顾’字少写了一点,你没看出来?”我笑了笑,“苏国良,你连合同真假都分不清,这二十年的老板,是怎么当的?”

苏国良的脸从青灰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第三次翻倒,指着我鼻子:“你他妈耍我?!”

“耍你?”我歪了歪头,“你在我酒里下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耍我?你骗我签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耍我?你把苏晴当移动肾源养了二十年,有没有觉得自己在耍全世界?”

“来人!给我把他按住!”苏国良冲身后的保镖吼道。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朝我走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从进门开始,顾晏辰身后那两个助理就已经放下了公文包,而公文包里不是什么文件,是两根伸缩警棍。

“苏总,”顾晏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我建议你的人不要动。江北区经侦大队的刘队长在楼下喝茶,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请他上来聊聊苏氏集团过去五年偷税漏税的事。”

苏国良的腿软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宴会厅里三十七个苏家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我转过身,看了苏晴最后一眼。她还在哭,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的手上还戴着订婚戒指——上一世,这枚戒指在她眼里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上一世我被赶出苏家的那个雨夜,她把这枚戒指摘下来,扔在了我的脸上。

“苏晴,”我说,“你的养父不要你了。你的未婚夫,也不要你了。”

我摘下那枚订婚戒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然后我转身,和顾晏辰并肩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很长,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顾晏辰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林逸,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狠。”

“不是狠,”我说,“是清醒。”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宴会厅的门还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争吵声、哭声、摔东西的声音,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我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门关上,一切归于平静。

顾晏辰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很薄,但很沉。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我打开,抽出第一页纸。

那是江北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的免试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上一世,我为苏晴放弃了保研名额,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世,我把名额要了回来,然后连本带利,拿回了一切。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放回文件袋,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顾晏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追上来:“对了,江北区那块地的招标会下周开始,我缺一个项目负责人,你有没有兴趣?”

我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工资多少?”

“你开价。”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林逸,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阳光里。

身后酒店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苏氏集团的广告,画面里苏国良笑得满脸褶子,旁边是一行烫金大字:“苏氏集团,百年诚信。”

屏幕上那个“诚”字,少写了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