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深了,啥怪事都有。这话搁在东北老林子里,尤其应验。后半夜,月亮像把冰凉的镰刀,斜挂在老鸹岭的树梢上,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雪沫子从松针上往下掉的簌簕声。可就在这片死寂里,偏生有一串“噼啪、砰砰”的闷响,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只是没那么脆生,反倒像是什么沉重的物件,一下下砸在韧牛皮上,又沉又实,隔着几里地,都能觉着心口跟着那节奏一颤一颤的-7。
声音的源头,是岭子深处一片被踩得瓷实的空地。一个精悍的光头汉子,正赤条条地立在当间儿,浑身上下就抹了一层油亮亮的、泛着奇异暗金色的膏子-7。那身子骨,啧,真没法说像个人。月光照上去,皮肤下头的筋肉一条条贲起扭结,活像老松树的根瘤,又像干透了的钢丝绳绞在一起,泛着一层铁坨子才有的冷硬光泽-7。他正抡开了膀子,两只蒲扇大的巴掌,疾风暴雨似的往自己身上招呼,前胸、后背、肋巴扇儿,没一处落下。那动静,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这就是王禅。老林子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王铁坨子”,说他是在狼窝边儿上捡来的,打小就跟个哑巴牲口似的,除了练功,对啥都淡淡的。他练的也不是啥花架子,是正儿八经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十三太保横炼”,外加一套凶悍的虎爪功-1-7。药油是他那神神叨叨的养父留下的方子,据说是从喇嘛庙里弄来的“金刚醍醐”,里头用的玩意儿,像什么虎血、熊胆、老山参,放外头都是能惹出人命的宝贝-7。王禅不在乎来历,他只晓得,这膏子抹上,再经他这独门的拍打功夫一震,药力能钻到骨头缝里,让皮肉筋骨一天比一天结实。
一套功夫练完,身上那层金酥油早已化开,被皮肤吸了个干净,只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热气,罩在他身上。王禅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箭,射出老远才散-7。他抓起脚边的破布衫子擦了把光头,眼里没啥得意,只有一片古井似的平静。树敌如林,世人皆欲杀,我道唯心,不会机谋巧算……养父念叨过的几句话,他没全懂,但那“恬淡经生自在”的滋味,他在这日复一日的捶打中,倒是咂摸出一点来了-1。这大概就是他那本从不离身、翻得毛了边的破书《黄庭立道》里说的“静坐讲黄庭”前的功夫吧?书是养父的遗物,里头除了拗口的经文,还有些人体气息流转的图谱,他一半靠猜一半靠感觉,竟也跟着练出了点名堂-1。这《黄庭立道》不像外头流传的那些神仙志怪,它开头讲的不是什么飞天遁地,而是实打实地打熬身体,炼精化气,把人身当成一个小天地来筑固根基-2。王禅觉得这挺对路子,万丈高楼,总得从平地起不是?

平静没持续多久。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又踉跄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的、带着铁锈味的喘息,撞碎了林间的宁静。王禅耳朵一动,像头蛰伏的豹子般悄无声息地掠到一块山石后面。只见一个穿着劲装、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跌跌撞撞扑到空地边缘,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身后雪地上,一串鲜红的点子触目惊心。
年轻人抬眼看见山石旁仿佛铁铸般的王禅,先是一惊,随即眼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嘶声道:“山里的兄弟……救命……东西,不能落他们手里……”话没说完,人已力竭倒地。
王禅没动。他鼻子灵,闻见了血味里混着的、不止一拨人的气味,凌厉而贪婪。麻烦,这是大麻烦。他想起养父说过,出了林子,人心比豺狗复杂。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条人影如同鬼魅般掠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穿绸缎袄子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眼神却阴得像深潭水,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嘎啦嘎啦响。他瞟了眼地上昏迷的年轻人和那油布包,最后把目光落在王禅身上,拱了拱手,话里却带着冰碴子:“这位朋友,山不转水转。这贼子偷了我家主人要紧物事,还请行个方便,把人跟东西交给在下。必有重谢。”他身后四个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四射,脚步不丁不八,已然封住了所有退路,分明是练家子,而且手上沾过血。
王禅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伙人。他不懂什么江湖规矩,也不在乎什么重谢。但他认得那年轻人倒下前眼里那股劲儿,不是贼偷该有的,倒像是护着崽子的野兽。他摇摇头,声音干巴得像风吹过石头缝:“人,我捡了。你们,回吧。”
白净脸中年人脸色一沉,铁核桃不转了:“朋友,这是不给面子了?”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脾气暴躁的汉子早已按捺不住,骂了句“不识抬举的野人”,脚下一踩,积雪炸开,人如离弦之箭,一记黑虎掏心,直捣王禅中宫。拳风凌厉,竟带着破空之声,显然外家功夫已有火候。
王禅眼皮都没抬。直到那拳头快到胸前,他才动了。动的不是手,是脚。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腰身一拧,整个人仿佛一座铁山横移了半尺,恰到好处地让过拳锋。同时,他的右臂如同没有骨头的大鞭,由下而上,“啪”地一声脆响,抽在那汉子出拳的胳肢窝下。也没见多用劲,那汉子却像被狂奔的野牛顶了个正着,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棵老松树上,软软滑落,胳膊诡异地扭曲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贴山靠!你是北派横炼的人?!” 白净脸中年人眼角剧烈一跳,失声喝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王禅那一下,看似简单,却包含了听劲、化劲、发劲的极高造诣,更是横炼功夫练到深处,将身体真正练成“一堵墙”的体现,正是“贴山靠”的精髓-1。
王禅没答话,只是慢慢拉开了架势。他双脚如老树盘根扎进雪地,光秃秃的头颅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周身那层“铁”的感觉更加明显,仿佛连空气都在他身边变得粘稠、沉重起来。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心里那点因为练完功、读《黄庭立道》得来的恬淡,此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是山林里猛兽捍卫领地时的杀意。《黄庭立道》这本书,越往后读,越发现它不单单是教人打坐练气,更蕴含着一种“内执丹道,外显金锋”的处世之道-1。内里修养心性,追求长生自在;外在遭遇不平,则剑气啸成天河,绝不委曲求全-1。此刻,王禅觉得,自己大概摸到了一点“外显金锋”的边儿。
“一起上,做了他!”白净脸中年人厉声喝道,再无半点从容。剩下三人连同他自己,同时扑上。刀光、拳影、腿风,瞬间将王禅淹没。这些人显然擅长合击,攻势如水银泻地,配合默契,专攻要害。
王禅却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块礁石。他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每一次格挡都硬碰硬。“当当当!”汉子的砍刀劈在他架起的手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道白印。虎爪功施展开来,五指如钩,抓、拿、抠、挖,狠辣无比,配合他非人的力量,擦着就伤,挨着就骨断筋折-1。一个汉子使撩阴腿,被他提前察觉,小腿一抬一压,“咔嚓”一声,那腿便以怪异的角度折了过去。
战斗很快变成了碾压。王禅的横炼功夫太硬,力量太大,招法又直接得可怕,全是战场上搏命的路数。白净脸中年人越打越心惊,他袖子里滑出一柄淬毒的短剑,寻个空子,毒蛇般刺向王禅腰眼。王禅似乎避无可避。
就在剑尖及体的刹那,王禅喉咙里猛地滚出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闷雄浑,仿佛深山古洞里传来的虎啸,带着摄人心魄的震荡之力。首当其冲的白净脸中年人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响,气血翻腾,手上动作不由得一滞。
“降魔狮子吼?!你是禅宗的人?!” 他惊骇欲绝-1。
王禅没给他后悔的机会。吼声未落,他合身撞入中年人怀中,正是最霸道直接的“贴山靠”加“铁山拱”。中年人感觉自己像被飞驰的火车头正面撞上,胸膛塌陷下去,整个人炮弹般倒飞,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剩下一个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王禅弯腰抄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冻石,吐气开声,手臂一抡。冻石发出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砸在那人后脑勺上,噗嗤一声闷响,那人一声没吭就扑倒在雪地里。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王禅站在原地,身上除了沾了些别人的血,竟连道像样的伤口都没有。他走到那白净脸中年人尸体旁,捡起那油布包,又看了看最初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日头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这片染血的空地上,照着王禅铁铸般的身躯,也照着他脚边那本从怀里滑出一角的《黄庭立道》。书页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句:“恬淡经生自在,相逢处,非仙即道。”-1 王禅看着这句话,又看了看眼前的血腥,心里头第一次对这本书,对自己要走的路,升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它给你宁静,也赋予你雷霆;它教你超脱,却又将你推入红尘杀劫。这道,立得可真不轻松。
他弯腰,一把扛起那个还有气的年轻人,另一只手攥紧了油布包,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向着林子更深处走去。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一片渐渐被新雪覆盖的殷红。老鸹岭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从未发生。只有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王禅知道,自己的路,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开始。而那本《黄庭立道》指引的,绝非仅仅是一条独善其身的山林小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