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睁开眼,入目是鎏金缠枝莲纹的床帐。
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这是东宫偏殿特有的熏香。

她猛地坐起身,掌心触到身下冰凉的蚕丝被褥——这触感,这纹路,上一世她在梦里都记得。
“表小姐,您醒了?”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满脸惊喜,“太子殿下遣人来问过三回了,说今日要去御花园赏梅,让您早些准备。”

赏梅。
沈蘅的手指倏地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来了。这一日,是她入东宫为质的第三个月,太子萧衍第一次对她示好。上一世她受宠若惊,以为这个冷面无情的表哥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真心,欢天喜地跟着去了御花园。
结果呢?
赏梅是假,借她的手毒害三皇子是真。萧衍把毒药抹在她发簪上,让她在和三皇子擦肩而过时划破对方的手背。三皇子中毒昏迷,她成了替罪羊,被下诏狱,受尽酷刑。
而萧衍,踩着她和亲妹妹的尸骨,登上了皇位。
“表小姐?”青禾见她不动,小心翼翼地凑近,“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太医?”
“不必。”沈蘅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声音平静得可怕,“青禾,今日是什么日子?”
“腊月十九,表小姐。”
腊月十九。距离三皇子中毒,还有四个时辰。
沈蘅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唇色淡得像三月桃花。这张脸太柔了,柔到上一世所有人都以为她软弱可欺。
萧衍给她的人设是“无脑恋爱脑表妹”,她用了一辈子才演好这个角色,最后把自己演进了棺材。
“替我梳妆。”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太子殿下不是要赏梅吗?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青禾愣了愣——表小姐今天的眼神,和以往不太一样。
以前提到太子殿下,表小姐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和羞涩。今天呢?那双丹凤眼里像是淬了冰,又像是藏了刀。
“还愣着干什么?”沈蘅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慢慢梳理长发,“对了,把我那支红宝石点翠发簪找出来。”
青禾手一抖:“那、那支不是太子殿下赐的……”
“对,就是那支。”沈蘅笑得很温柔,“今天要见三皇子,不戴得隆重些怎么行?”
青禾不敢再问,转身去找发簪。
沈蘅垂下眼,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
上一世,萧衍把毒药涂在那支发簪上,她浑然不知,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地狱。这一世,她要让那支发簪,成为萧衍的催命符。
半个时辰后,沈蘅梳妆完毕,刚踏出偏殿,就见萧衍的贴身内侍李德全迎面走来,满脸堆笑。
“表小姐,殿下在东暖阁等您,说怕您冻着,特意备了手炉和貂裘。”
沈蘅看着他,上一世李德全也是这样殷勤,她感动得差点落泪,觉得自己在东宫终于有了依靠。
结果呢?诏狱里,就是这个人亲手把烧红的烙铁按在她胸口,逼她承认毒害三皇子。
“李公公。”沈蘅笑了笑,“替我转告殿下,我稍后就到。不过今日御花园风大,殿下身子金贵,还是多添件衣裳。”
李德全连声应是,转身走了。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轻得只有青禾能听见:“多穿点,别冻死了。死太早,就没意思了。”
青禾打了个寒颤。
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萧衍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头,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蘅儿来了。”
沈蘅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这个男人。
太子萧衍,当朝嫡长子,面如冠玉,温润儒雅,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谦谦君子。只有沈蘅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恶毒的算计。
上一世她嫁进东宫后,萧衍让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母家的势力全部交出来。她照做了。第二件事,让她以“表妹探亲”的名义住进东宫,实则做人质,牵制她父亲在边关的兵权。她也照做了。
第三件事,让她去毒害三皇子。
这一件,她没做成——不,她做成了,只是代价是自己的命。
“殿下今日怎么想起去赏梅?”沈蘅走进去,在萧衍对面坐下。
萧衍放下书,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蘅儿入东宫三个月了,我怕你闷,想带你出去走走。御花园的红梅开了,听说开得极好。”
沈蘅垂下眼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殿下有心了。”
“你是我表妹,我不疼你疼谁?”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鬓角的发丝,“这三个月委屈你了。”
沈蘅强忍住后退的冲动,抬起脸,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不委屈。”
萧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红宝石点翠发簪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这支发簪……”他顿了顿,“是我赐你那支?”
“是啊。”沈蘅抬手摸了摸发簪,天真无邪地说,“殿下赏的,我当然要戴着。今天是和殿下第一次出游,我想让殿下看到最美的我。”
萧衍笑了,笑容温柔似水:“蘅儿有心了。”
沈蘅也在笑,心里却在数——这是萧衍今天第三次说“有心了”。
三个“有心了”,换她一条命,这笔买卖萧衍做得可真划算。
出了东暖阁,萧衍走在前面,沈蘅落后半步跟着。
去御花园要经过东宫的长廊,长廊两侧挂着绢丝宫灯,即便白天也点着,照得整条廊道亮如白昼。
沈蘅看着萧衍的背影,想起上一世在这条长廊上,萧衍第一次牵她的手。她心跳如鼓,觉得这辈子值了。
现在想想,真是蠢得可笑。
“蘅儿。”萧衍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她,伸出手,“长廊风大,牵着我的手,别走散了。”
沈蘅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一世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了上去。这一世——
“殿下。”沈蘅没动,而是抬头看向长廊尽头,“前面好像是三殿下?”
萧衍神色微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长廊尽头,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三皇子萧煜,当朝唯一能和太子抗衡的皇子,手握京畿卫戍大权,深得圣心。
沈蘅注意到,萧衍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哥。”萧衍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今日怎么得闲来东宫?”
萧煜走近,目光掠过萧衍伸出的手,落在沈蘅脸上,微微一顿。
沈蘅屈膝行礼:“见过三殿下。”
“免礼。”萧煜的声音低沉清冽,和萧衍的温润不同,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他看了沈蘅一眼,视线在她发间的红宝石发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父皇让我来取《九州志》的手稿。”萧煜看向萧衍,“二哥应该收到了吧?”
萧衍点头:“昨日刚送到,还没来得及给父皇送去。三哥稍等,我让李德全去取。”
他说着,转头吩咐李德全,又对沈蘅说:“蘅儿,你先去御花园等我,我陪三哥说几句话就来。”
沈蘅乖巧地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萧煜的声音:“这就是沈家那位表小姐?”
萧衍笑了笑:“是啊,蘅儿性子单纯,来东宫三个月了,还不太习惯。”
单纯。
沈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加快了脚步,穿过长廊,拐过月门,到了御花园。
冬日的御花园萧瑟冷清,只有几株红梅开得正盛。沈蘅站在梅树下,看着满树红花,伸手摸了摸发间的发簪。
毒药应该就在发簪的尖端,上一世萧衍告诉她,这是西域进贡的奇香,让她在三皇子路过时离近些,让三皇子闻到香味。
她信了。
三皇子昏迷后,太医从她发簪上验出剧毒,铁证如山,她百口莫辩。
“表小姐。”青禾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奴婢总觉得今天三殿下看您的眼神不太对。”
沈蘅摘下一朵红梅,放在鼻尖轻嗅:“怎么不对?”
“说不上来……”青禾皱着眉,“就是觉得,三殿下好像认识您似的。”
沈蘅手指一顿。
认识她?上一世她直到死,和萧煜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萧煜怎么会认识她?
除非——
“表小姐!”青禾忽然惊呼,指着远处,“三殿下怎么往这边来了?”
沈蘅抬头,果然看见萧煜独自一人沿着御花园的小径走来,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是《九州志》的手稿。
他不是在等李德全取手稿吗?怎么亲自来了?
沈蘅来不及多想,萧煜已经走到近前。
“沈姑娘。”萧煜在她三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沈蘅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称呼不对。她是以“表小姐”的身份住进东宫的,所有人都叫她“表小姐”或“沈表妹”,没有人会叫她“沈姑娘”。
萧煜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太子的温和,也没有皇子的傲慢,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你的发簪上有毒。”萧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意思。”
沈蘅瞳孔骤缩。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萧煜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上一世你死在诏狱里,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咽气了。”萧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我找了你三天。”
沈蘅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煜看着她,眼眶微红:“沈蘅,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进东宫。”
远处,萧衍的身影出现在月门口。
萧煜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如常:“沈姑娘,这卷《九州志》你替我转交给二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把手稿塞进沈蘅手里,转身大步离去。
沈蘅握着手稿,指尖发凉。
风卷起红梅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她死后,萧煜发动宫变,亲手杀了萧衍,登基三天就暴毙了。
史书上写“新帝忧思成疾,暴病而亡”。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暴病。
那是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