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痛。
刺骨的痛。

叶昭宁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沉水香。
这是……镇国公府的闺房?
她下意识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纤细白嫩、没有半点伤痕的手。不是那双手——不是那对被挑断筋脉、在牢狱中腐烂的手。
“小姐!您总算醒了!”丫鬟青萝扑到床前,眼眶通红,“您已经昏睡两天了,奴婢还以为……”
两天。
叶昭宁脑中轰鸣。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上一世,她贵为镇国公府嫡长女,为助心上人萧衍登上太子之位,倾尽家族之力,甚至亲手将祖父的兵符盗出,助他兵变夺嫡。
换来的,是他登基后一道满门抄斩的圣旨。
“叶氏昭宁,勾结叛党,赐鸩酒。”
她记得那杯毒酒的滋味,记得萧衍站在高台上冷漠的眼神,记得他身侧那个依偎着的女人——她的庶妹,叶婉清。
“姐姐,你太蠢了。”叶婉清笑得温柔,“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你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而我,才是他愿意携手天下的人。”
牢门关上那一刻,她的父亲被斩首,母亲悬梁自尽,五岁的幼弟被流放边疆,生死不明。
而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青萝,今日是什么日子?”叶昭宁的声音沙哑。
“回小姐,今日是永宁十七年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
距离萧衍向她提亲,还有三天。
上一世,她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从此踏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
叶昭宁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所有的天真、柔软、痴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彻骨的寒。
“青萝,替我更衣。”
“小姐要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萧衍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二日清晨,他便带着重礼登门,一身月白锦袍,面如冠玉,笑容温润。
“昭宁,我听说你病了,特意带了宫里赐的灵芝……”他伸手想扶她的肩,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
叶昭宁侧身避开。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转瞬又被笑容覆盖:“怎么了?可是还在生我的气?上次我答应陪你去赏花,临时被太子殿下叫去议事……”
“萧衍。”叶昭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退婚吧。”
空气骤然凝固。
萧衍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她穿着素白襦裙,乌发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冷,眼神锐利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叶昭宁。
“昭宁,你在说什么胡话?”他强笑着,“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萧衍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心意?”叶昭宁轻笑一声,“你是说利用我叶家的兵权为你铺路的心意?还是说一边对我甜言蜜语,一边与我庶妹暗通款曲的心意?”
萧衍脸色骤变。
“昭宁,你误会了,婉清她只是——”
“误会?”叶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昨日写给婉清的信,上面写着‘待大事成日,便是你我长相守时’。需要我念出来吗?”
萧衍瞳孔紧缩。
这封信……他明明让人烧掉了。
“你监视我?”他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那层温润的面具碎裂,露出底下的阴狠。
“只是碰巧捡到的。”叶昭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萧衍,我叶昭宁不是非你不可。这婚约,就此作罢。你走吧。”
萧衍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不会真的爱叶昭宁。他爱的是她背后的镇国公府,是她手中十万大军的兵权,是她祖父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能力。
可现在,这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居然敢退他的婚?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叶昭宁,你别后悔。”
“后悔?”叶昭宁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上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
萧衍拂袖而去。
青萝吓得脸色发白:“小姐,您真的退婚了?可是……可是老夫人那边……”
“母亲那里我自会交代。”叶昭宁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上一世,她为了萧衍,与家族决裂,亲手葬送了满门。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叶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而萧衍,你欠叶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退婚的消息传遍京城,满城哗然。
所有人都说叶昭宁疯了——萧衍是皇子中实力最强的,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她居然主动退婚?
萧衍更是放出话来,说叶昭宁水性杨花、攀附权贵,故意羞辱他。
一时间,叶昭宁名声扫地。
“小姐,外面都在传您的坏话,奴婢气不过,跟他们理论,他们还骂奴婢……”青萝委屈得直掉眼泪。
叶昭宁翻着手中的账册,头都没抬:“让他们骂。”
“可是小姐……”
“骂得越狠,萧衍就越得意。他越得意,就会越放松。”叶昭宁合上账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放松了,才会露出马脚。”
青萝不懂,但她知道,自家小姐变了。
以前的叶昭宁,眼里只有萧衍,为了他可以不眠不休地绣荷包、熬汤药、四处奔走。
现在的叶昭宁,冷静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青萝,替我约一下沈慕白沈公子。”
“沈……沈公子?”青萝瞪大眼,“小姐,您说的可是那个沈慕白?萧衍的死对头、靖安侯府的嫡长子?”
“就是他。”
上一世,沈慕白在萧衍兵变时率军勤王,差一点就赢了。可惜萧衍提前得到消息,设伏将他射杀于城门外。
那是叶昭宁第一次对萧衍产生怀疑——因为沈慕白临死前说的一句话:“萧衍勾结北狄,通敌卖国,你……别信他。”
她当时不信。
直到满门抄斩那天,她才明白,沈慕白说的都是真的。
这一世,她要抢在萧衍前面,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把他从高处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三日后,沈慕白赴约。
他比萧衍高半个头,剑眉星目,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叶小姐找我,所为何事?”他的语气疏离而冷淡。
叶昭宁没有寒暄,直接递上一份文书:“萧衍与北狄王庭的密信往来记录、粮草调拨清单、以及他私铸兵器的地点。”
沈慕白接过,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叶昭宁直视他的眼睛,“你只需要知道,萧衍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只要你把这些呈给皇上,他必死无疑。”
沈慕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审视和玩味:“叶小姐,你前几日刚退了萧衍的婚,今天就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在投诚?”
“投诚?”叶昭宁也笑了,“不,我在合作。”
“合作?”
“你想扳倒萧衍,我也想。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叶昭宁端起茶盏,“你有人,我有情报。强强联合,不是更好吗?”
沈慕白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
眼前这个女人,和他听说过的那个“恋爱脑的叶家嫡女”完全不同。她冷静、理智、步步为营,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危险。
“好。”他收起文书,“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叶昭宁放下茶盏,“三天后,萧衍会派人去城东的粮仓放火,栽赃给沈家。你提前布防,人赃并获,足够让他在朝堂上丢一次脸。”
沈慕白挑眉:“你怎么知道?”
叶昭宁笑而不语。
她当然知道。上一世,这把火不但烧了沈家,还牵连了叶家,让两家同时失势,萧衍趁机上位。
这一世,她要让这把火,烧回萧衍自己身上。
果然,三日后,萧衍的人果然在城东粮仓被当场抓获。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当朝训斥萧衍“治下不严,纵容手下行凶”,罚俸三年,禁足一个月。
消息传来时,叶昭宁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小姐!小姐!萧衍被罚了!”青萝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下他可丢大人了!”
叶昭宁神色淡然,剪掉一根多余的枝杈:“只是罚俸禁足而已,不痛不痒。”
“可是……”
“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要的不是罚俸,不是禁足。
她要的是萧衍身败名裂,血债血偿。
傍晚时分,叶婉清来了。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温柔,看起来柔弱无害。
“姐姐。”她走进院子,眼眶微红,“我听说你退了萧公子的婚,可是……可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萧公子他待姐姐是真心实意的……”
叶昭宁放下剪刀,抬眼看她。
叶婉清,她的庶妹。
上一世,这个妹妹在她面前永远是乖巧柔顺的,在她背后却一次次捅刀子。萧衍的密信是她偷的,叶家的兵符是她泄露的,就连最后的满门抄斩,也是她在萧衍面前添油加醋的结果。
“婉清。”叶昭宁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你最近和萧公子走得很近?”
叶婉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姐姐说笑了,我与萧公子不过是偶尔碰面,绝无逾矩……”
“偶尔碰面?”叶昭宁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展开,“这是萧衍写给你的第十三封信。上面写着‘待叶昭宁无用之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时’。需要我念出来吗?”
叶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姐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叶昭宁站起身,一步步走近,“解释你怎么一边叫我姐姐,一边抢我的未婚夫?还是解释你怎么一边对我笑,一边在萧衍面前编排我的不是?”
“我没有——”
“没有?”叶昭宁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婉清,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傻子?”
叶婉清嘴唇发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姐姐,我真的没有,是萧公子他……他主动找我的,我不敢拒绝……”
“不敢拒绝?”叶昭宁轻笑,“那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受害者?”
叶婉清拼命点头。
“那好。”叶昭宁转身,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递给叶婉清,“既然萧衍欺负了你,那你就去告发他。我陪你去皇上面前,把所有的信都呈上去,让他身败名裂。”
叶婉清僵住了。
“怎么?不敢?”叶昭宁把剪刀塞进她手里,声音很轻很轻,“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受害者,而是同谋?”
叶婉清手里的剪刀“咣当”掉在地上,她终于绷不住了,眼中的泪水变成了恨意。
“叶昭宁,你得意什么?”她咬着牙,声音发颤,“你以为你退婚就赢了?萧公子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叶昭宁笑了,“我最后悔的,就是上辈子没早点看清你这张脸。”
“滚。”
叶婉清哭着跑了。
青萝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怎么知道那些信的?”
叶昭宁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晚霞,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辈子的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但没关系。
这一世,她有足够的时间,让所有欠她的人,一个一个还回来。
一个月后,萧衍解了禁足。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合朝中大臣,弹劾镇国公叶家“通敌叛国”。
“臣弹劾镇国公叶崇远,私通北狄,贩卖军械,罪不可恕!”萧衍的党羽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呈上一份所谓的“铁证”。
皇帝面色阴沉,看向叶崇远:“叶爱卿,你有何话说?”
叶崇远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份“证据”是萧衍伪造的,但他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臣女有本启奏。”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叶昭宁一袭绛红宫装,乌发高挽,步态从容地走进大殿。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伤、被五花大绑的男人。
萧衍看见那个男人,脸色骤变。
“叶昭宁,你大胆!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他厉声呵斥。
叶昭宁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殿中,跪下:“皇上,臣女弹劾七皇子萧衍,通敌叛国,私铸兵器,伪造证据陷害忠良。”
满朝哗然。
萧衍的脸黑得像锅底:“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叶昭宁抬头,目光清冷,“萧衍,你可认识你身后这个人?”
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浑身哆嗦,声音发颤:“小……小人赵四,是七皇子府上的管事。七皇子命小人伪造镇国公通敌的证据,还……还让小人去北狄送信,约定共同起兵的时间……”
“胡说八道!”萧衍一脚踹过去,“你是什么人?谁指使你诬陷本皇子?”
赵四被踹得吐血,但死死咬住不放:“小人说的句句属实!七皇子府上还有密信为证,就藏在书房暗格里!”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来人,去七皇子府搜查。”
萧衍浑身一僵。
一个时辰后,搜查的人回来了,带回了整整一箱密信、账册和私铸兵器的图纸。
铁证如山。
萧衍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叶昭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疯狂的恨意:“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叶昭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因为上辈子,你就是这样害死我全家的。”
萧衍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从叶昭宁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萧衍被削去皇子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叶婉清作为从犯,被判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来时,叶昭宁正在祖父的书房里,翻看一本兵书。
“昭宁。”叶崇远走进来,看着她,眼眶微红,“你救了叶家满门。”
叶昭宁放下书,起身行礼:“祖父言重了,昭宁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叶崇远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问,那些萧衍的密信、账册、证据,她是怎么拿到的。一个深闺中的少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但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叶家以你为傲。”
叶昭宁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一丝苦涩。
上辈子,叶家以我为耻。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
傍晚时分,沈慕白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下的叶昭宁,目光复杂。
“你早就布好了局,对不对?”他问,“从你退婚那天起,你就在等这一天。”
叶昭宁没有否认。
“我只是提前知道了结局。”她说。
沈慕白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叶昭宁,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女人。”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实话。”他走近两步,低头看着她,“但也是我见过最让人挪不开眼的女人。”
叶昭宁抬眸看他。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冷而明亮的眼睛。
沈慕白伸出手:“嫁给我。”
叶昭宁一愣,随即笑了:“你这是在求婚?”
“对。”沈慕白认真地看着她,“不是因为叶家的兵权,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看这天下。”
叶昭宁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上辈子,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倾尽所有,最终落得满门抄斩。
这辈子,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和她并肩而战的人。
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
“好。”
沈慕白握紧她的手,笑了。
那是叶昭宁两世为人,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三个月后,叶昭宁嫁入靖安侯府。
大婚那天,十里红妆,满城欢庆。
坐在花轿里,叶昭宁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幽暗的皇城——萧衍被圈禁的地方。
她知道,萧衍正透过铁窗看着这一切。
他的恨意,他的不甘,他的疯狂,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而叶昭宁,赢了。
她救回了家人,复仇成功,还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
花轿停在靖安侯府门前,沈慕白掀开轿帘,伸手扶她下轿。
“想什么呢?”他低声问。
叶昭宁握紧他的手,笑了。
“想这一世,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