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凝,签了吧。”

订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正盯着对面男人腕上的表出神。

那块百达翡丽,是我上一世卖掉母亲留给我的翡翠镯子换来的。他说创业需要撑场面,我信了。后来他功成名就,搂着别的女人说:“简凝那种除了掏钱什么都不会的女人,配不上这块表。”

“凝凝?”男人抬眼看我,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发什么呆?”

我抬起头,对上那张刻进骨血里的脸。

沈渡,我的未婚夫。不,应该说是我上一世亲手送进监狱、却又被他反咬一口将我送进去的——仇人。

记忆如潮水涌来。上一世,我放弃保研,掏空家底,甚至和父母决裂,就为了陪他创业。他白手起家,我熬夜写方案、拉投资、替他应酬。三年后他身家过亿,转头联合我的“好闺蜜”林知意,伪造商业犯罪证据将我送进监狱。

我爸妈在探视路上出车祸,双双去世。

我在狱中撞墙自尽。

我醒了。

醒在订婚前一周,醒在一切还没发生的节点。

“沈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这个协议,我不签。”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包容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又闹脾气?上周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订婚宴都订了,凝凝,别任性。”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这种“温柔”吃得死死的。每次妥协都以为是爱,其实是慢性自杀。

“我说不签。”我把协议推回去,“还有,你公司那个项目方案,我上周帮你做的市场调研,你也不用拿了。”

沈渡的笑终于僵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叹口气,绕过来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凝凝,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知道你放弃保研心里不舒服,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先帮我一年,等项目上了轨道,我供你读研,你想读什么读什么——”

“保研的事,”我抽出手,“我已经恢复申请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

沈渡的眼神变了。那种温柔面具下露出的算计和急切,上一世我要到很晚才看清,现在只觉得可笑。

“简凝。”他连称呼都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站起来,拿起包,“我不陪你玩了。”

转身那一刻,我看见包厢门口闪过一个身影。

林知意。

我的“好闺蜜”,上一世最完美的刽子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端着两杯咖啡,笑得无辜又温柔:“凝凝?沈渡?你们怎么了?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永远在恰好的时间出现,说着恰好的话,做着恰好的“好人”。然后在我入狱后,搬进我的房子,戴上我买的戒指,睡到沈渡身边。

“知意,”我冲她笑了笑,“你来得正好。沈渡现在单身了,你加油。”

林知意的笑凝在脸上。

我推开她,走出酒店。

初夏的风吹在脸上,我深深吸了口气。

上一世我活了二十六年,有八年浪费在那个男人身上。这一世,我只为自己活。

手机响了。是我妈。

“凝凝啊,你爸说你要恢复保研?真的吗?你不是说要陪小沈创业——”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对不起什么呀?”我妈声音也变了,“你这孩子,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妈给你炖了排骨,今晚回来吃?”

“好。”

上一世我妈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都没接。直到她去世,我才知道那些未接来电里藏着多少句“妈想你了”。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报了个地址。不是回学校,不是回家,而是去市中心那栋写字楼——顾氏集团总部。

上一世,沈渡最大的竞争对手叫顾晏辰。他比沈渡早三年起步,资源、人脉、眼光都碾压沈渡。但沈渡靠着我偷来的顾氏商业计划书,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那份计划书,是林知意从顾晏辰秘书手里“不小心”拿到的。

这一世,我要亲手把这份礼物,送给真正该拿的人。

前台拦住我:“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请你转告顾总,我有一份关于他明年Q3被截胡项目的详细情报,问他有没有兴趣听十五分钟。”

前台将信将疑地打了电话。

三分钟后,我被请进了顶层办公室。

顾晏辰坐在办公桌后,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眉眼冷淡,周身气场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上一世我和他交集不多,只在行业酒会上见过几次。他看沈渡的眼神永远是那种淡淡的轻蔑,看我的眼神则多了一点——我说不上来。

“十五分钟,”他看了一眼腕表,“开始吧。”

我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连夜整理的材料。

“顾总明年有个智能家居项目,计划三季度上线。但你不知道的是,沈渡已经通过内线拿到了你的产品参数和定价策略,他会在二季度抢先发布一款对标产品,价格压你百分之十五,用亏损换市场。”

顾晏辰没说话,但翻材料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的内线,”他抬眼看我,“是林知意,你秘书室新来的那个助理。她男朋友叫周野,是沈渡公司的技术总监。”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晏辰放下材料,靠回椅背,眼神带着审视:“你和沈渡不是未婚夫妻?为什么卖他?”

“因为上一世,”我直视他,“他毁了我的一切。这一世,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这话说得像个疯子。

但顾晏辰没有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周一入职,来我战略部。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拿起名片,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简凝。”

我回头。

“你那个保研,”他说,“建议你别放弃。我公司支持在职读研,学费公司出。”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上一世,沈渡说“你放弃保研帮我创业”;这一世,顾晏辰说“别放弃,我供你读”。

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天差地别。

周一入职,周三我就迎来了第一场硬仗。

沈渡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进了顾氏,直接冲到公司楼下堵我。他靠在车边,西装革履,深情款款,活脱脱一个被抛弃的痴情男人。

“凝凝,”他拦住我,“你听我解释,那天是我态度不好。订婚的事我们可以商量,你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顾氏那种地方,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

“让开。”我绕开他。

他抓住我手腕:“简凝!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知意说你最近不对劲,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

“沈渡,你公司的启动资金里有一百二十万是我妈卖店面的钱,你项目的核心方案是我熬了三十个通宵做出来的,你挖顾氏内线的计划是我亲耳听你跟周野打电话说的。你告诉我,哪一条值得我留下来?”

沈渡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因为被拆穿,而是因为他没想到我知道这么多。

他后退一步,重新审视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我说,“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说完我转身上楼,没再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车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电梯里,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辰的消息:“楼下那辆车,要不要我让保安拖走?”

我打字回复:“不用,让他看着。看他能看多久。”

那边秒回:“行。会议室等你,Q3方案需要你补数据。”

我收起手机,对着电梯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年轻,干净,眼睛里没有上一世的疲惫和绝望。

挺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全速运转。白天在顾氏做项目,晚上回学校补论文,周末回家陪父母。我爸妈看我忙成这样,心疼得不行,但又高兴——因为他们女儿终于不再是那个围着男人转的傻子了。

一个月后,项目上线,数据远超预期。

顾晏辰在庆功宴上当着全组的面,把项目奖金翻了三倍。

“简凝的数据模型做得漂亮,”他举杯,“我敬你。”

我喝了一口果汁:“顾总,我还没毕业,不能喝酒。”

旁边同事笑:“简凝你胆子真大,顾总敬酒你都敢拒。”

顾晏辰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胆子大不大,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没接话,低头吃菜。

但耳朵有点热。

与此同时,沈渡那边开始出问题。

没有我的资金支持,他的启动资金缺口很大。没有我的方案,他的产品进度严重滞后。更致命的是,他原定用来打垮顾氏的“内线情报”,被顾晏辰提前做了防范——林知意传出去的所有数据都是假的,沈渡按照假数据调整了产品策略,结果顾氏真正的产品上线时,沈渡的产品完全对不上位,市场份额被碾压式收割。

沈渡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是在七月中旬传出来的。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加班,林知意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起来。

“凝凝……”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帮帮沈渡?他最近状态特别差,公司也要不行了。我知道你们分手了,但他毕竟是你爱过的人,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个上一世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女人,用最无辜的声音求我救那个上一世害死我父母的男人。

“知意,”我说,“你知道沈渡公司为什么不行了吗?”

“因为……因为你走了,没人帮他……”

“不是,”我说,“因为你们偷顾氏商业机密的证据,我已经交给经侦了。”

电话那头死寂。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周野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窃取文件的监控截图,我全都打包好了。顺便说一句,那个秘书的职位,是我让顾晏辰特意给你留的。不然你以为,顾氏那种级别的公司,怎么会招一个连Excel都不会用的应届生?”

林知意的呼吸急促起来。

“简凝!你疯了!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要害我?!”

“朋友?”我笑了,“上一世你害我入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朋友?”

“什么上一世?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挂了电话。

没必要解释。有些事,做了就够了。

八月初,经侦正式立案。

沈渡的公司被查封,他和周野因涉嫌商业犯罪被带走调查。林知意作为从犯,也被传唤。消息上了本地新闻,标题很体面:“青年创业公司涉嫌窃取商业机密,法人被刑拘。”

我妈看到新闻,愣了半天:“凝凝,这个小沈,是不是之前追你的那个?”

“嗯。”

“幸好你没跟他,”我妈拍拍胸口,“这人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干这种事?”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早就说那小子不行,眼神不正,就你闺女当初鬼迷心窍。”

我没反驳,只是把爸妈碗里的排骨又夹了两块。

九月初,我拿到了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顾晏辰说给我办个庆祝宴,我说不用,太麻烦了。

他说:“不麻烦,就当团建,公司报销。”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团建。整个餐厅被他包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他人呢?”我环顾四周。

“临时取消了,”他面不改色地给我拉椅子,“就你和我。”

我坐下来,看着他:“顾总,你这算不算假公济私?”

他把菜单推过来:“算。所以这顿我私人请,不报销。”

烛光摇曳,他坐在对面,轮廓被柔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行业酒会上,他看我的那个眼神。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简凝,”他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我手指顿了一下。

“随便说的。”

他看了我几秒,没追问,端起酒杯:“那就敬随便说的这一世。”

我端起果汁,和他碰了一下。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刚刚入夜。

而我的人生,天刚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