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三十里的山道上,一个背着破布包袱的少年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天色已经擦黑了,林子里传来几声老鸹叫,听得人心里发毛。少年抹了把额头的汗,嘴里嘟囔着:“这路可真难走……要不是听说黄先生在这儿,哪个会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哦。”
他叫陈小川,今年刚满十六,是从川蜀那边一路走到临安来的。为啥子要跑这么远?还不是为了找那位传说中的黄裳先生拜师。
说起黄裳这个名字,临安城里晓得的人不少,但真见过他本人的却没几个。有人说他是朝廷的大官,当过礼部尚书-1;有人说他学问深得很,画的天文图连官家看了都称赞-7;还有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得更玄乎,说他祖上跟什么《九阴真经》有瓜葛-2。小川对这些传闻半信半疑,但他晓得一点是真的——黄裳先生前两年因为背疮复发,已经向朝廷告病,搬到这城外山里静养了-1。
“笃于孝爱,勤于学问,薄于嗜好。”小川边走边背,这是他从茶馆听来的,说是黄裳先生留给官家的三句话-1。就冲这三句话,他觉得这位先生值得拜。
山道拐了个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半山腰上有几间茅屋,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里头晾着些草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正在院子里翻晒书卷,那书卷摊开来好大一幅,上面画满了星星点点的图案。
小川站在篱笆外头,深吸一口气,学着茶馆里听来的规矩,抱拳作揖:“晚辈陈小川,特来拜见黄裳先生!”
中年人抬起头,模样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很。他打量了小川一番,没直接回答,反而指着地上那幅图问:“你认得这是什么?”
小川凑近看了看,那图上画着满天星辰,还有好些弯弯曲曲的线。他摇摇头:“晚辈愚钝,看不明白。”
“这是老夫绘的天文图,”中年人淡淡道,“上头记了一千四百三十多颗星宿-7。比欧罗巴人画的多了四百多颗-7。”他顿了顿,又问:“你找我做啥子?”
这一句带点蜀地口音的话,让小川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原来是老乡!他赶紧用家乡话回答:“我想跟先生学本事!啥子都愿意学!”
黄裳先生(这下可以确认是他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欣慰。他招手让小川进院,指了指屋檐下的木凳:“坐。跟我说说,为啥要学本事?想考功名?还是想闯江湖?”
小川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都不是。我家在川北,前年遭了灾,官府搞什么‘和籴’,说是买粮,实则是抢-1。我爹娘……都没了。”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后来听说朝廷里有个黄裳先生,写了首《汉中行》,把总领大人说动了,才免了这祸害-1。我就想,要是我也能学成本事,是不是也能帮乡亲们做点事?”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黄裳先生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眼神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晓得不,我今年已经四十九了-1。背上的疮时常发作,太医说没几年好活了-1。你现在来拜师,怕是学不到啥子,还要伺候我这个病老头子。”
“我愿意!”小川站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先生一天肯教,我就学一天。先生需要人伺候,我就伺候着!”
黄裳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那好,你去灶房烧锅热水,今晚先住下。明早鸡叫三遍,到院子里来。”
就这么着,小川开始了在南宋从拜师黄裳开始的日子。他后来才晓得,那晚的答应有多重——黄裳先生虽然病着,可教起东西来半点不含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小川就蹲在院子里,看黄裳先生慢慢地打一套拳。那拳法怪得很,动作慢悠悠的,不像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那么虎虎生风。黄裳一边打一边说:“这是我从家传古籍里琢磨出来的养身法门。我祖上……唉,不说这个。你记住,天下学问,不管是文是武,道理都是通的。”
小川跟着比划,起初觉得这软绵绵的拳有啥子用。可打了半个月,忽然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走路也有劲了。黄裳这才告诉他:“这叫‘以柔克刚’。你心里有恨,有怨气,练刚猛功夫容易伤身。先把心气调顺了,再学别的。”
除了练拳,黄裳教得最多的还是学问。他屋子里堆满了书卷,有他自己写的《王府春秋讲义》《乐记论》,也有各种天文地理的典籍-4。他教小川认星星,画地图,还讲那些复杂的朝廷制度。
“你莫觉得这些没用,”黄裳指着自己绘制的地理图说,“你看,这是咱们大宋的山川形势-7。金人为什么难打?咱们的地利在哪里?光晓得拼命不够,得用脑子。”那地图上山脉森林画得像真的一样,地名水名标得清清楚楚-7,小川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从来不知道,脚下的土地可以这样呈现在纸上。
有时候黄裳精神好,会讲些朝堂上的事。他说起自己当嘉王府翊善时,给还是太子的宁宗讲课,特意画了八幅图,什么太极图、天文图、地理图、帝王绍运图-1。 “为啥子要画这些?就是要让储君明白,治理天下不能光看眼前。天象地理是根本,历史兴衰是镜子-1。”
小川听得似懂非懂,但都认真记在心里。他渐渐明白,南宋从拜师黄裳开始,对他来说不只是学本事,更是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子。这位病弱的先生肚子里,装着一整个天下。
转眼到了秋天,黄裳的背疮又发作了,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小川日夜守在床边煎药喂药,看着先生疼得满头冷汗,心里揪着疼。有一天深夜,黄裳忽然精神好了些,把小川叫到跟前。
“小川啊,我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他说得平静,小川的眼泪却唰地流下来了。
“莫哭,”黄裳摆摆手,“我这一辈子,辅佐过孝宗、光宗、宁宗三朝皇帝-1,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最放不下的,是你这娃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卷书册,“这些是我毕生所学整理出来的东西。天文地理的图样,朝廷制度的得失,还有……还有一套我从家传武学里悟出的心法。”
小川接过书册,手有些发抖。借着油灯的光,他看见最上面一卷的封面上写着《兼山家学》几个字-4。
“我家祖上,确实跟武林有些渊源,”黄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但我走的不是那条路。我把那些打打杀杀的功夫,化进了学问里。你记住,真正的本事不是能打倒多少人,而是能帮到多少人。”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你在川北见过的那些不平事,根源不在几个贪官污吏,而在制度有病。‘和籴’本是《常平仓法》里的良法-1,施行起来却变了味。你要想帮乡亲,就得学会从根子上看问题。”
小川重重点头,把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还有,”黄裳最后说,“如果有一天,你真有机会做点什么……记得我送给官家的那三句话:笃于孝爱,勤于学问,薄于嗜好-1。对国家,对百姓,也是这个道理。”
七天后的一个清晨,黄裳先生走了。临终前还口占遗表,说完最后一句话才闭眼-1。小川按照先生的嘱咐,简单办了后事,然后背起那几卷书册,再次踏上了山路。
这一次,他的方向很明确——回川北去。
三年后的春天,川北某县的衙门里,新来的县尉正在翻看一卷地理图。那图画得极精细,山川河流、田亩村落一目了然。旁边的师爷啧啧称奇:“大人这图绘得真好,比府里发的强多了!”
年轻的县尉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想起那个山中的院子,想起先生教他画图时的严厉和耐心。南宋从拜师黄裳开始,他学会了怎么看天,怎么看地,怎么从纷乱世事中找出那条该走的路。
现在,他要用这些本事,为家乡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了。衙门外头,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