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

苏锦书倒在冰冷的牢房里,嘴角溢出的黑血浸透了囚衣。她死死盯着铁栏外那一双绣着金凤的绣鞋,鞋尖上缀着的东珠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姐姐,这杯琥珀光,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沈瑶光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可那双眼睛里的恶毒,比地牢里的老鼠还要肮脏。
苏锦书想要说话,喉头却被血块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无尽的虚空。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苏家的嫡长女,京城第一才女。是先帝亲口赐婚的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
可偏偏,她信了萧衍的甜言蜜语。
“锦书,等我登基,你就是皇后,唯一的皇后。”
那个男人说这话时,眼里的深情足以融化寒冰。可就在她耗尽苏家所有势力帮他登上皇位后,他转头就封了沈瑶光为贵妃。
“姐姐,皇上说,我的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你。”沈瑶光扶着她隆起的肚子,笑得天真无邪,“皇上还说了,等姐姐让出后位,就封我做皇后呢。”
苏锦书不信。
她去找萧衍,跪在御书房前三天三夜,换来的却是一道废后诏书和一杯毒酒。
“苏锦书,你太蠢了。”萧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只有厌恶,“你以为朕真的爱你?不过是因为你是苏家的嫡女,手里握着兵权。现在苏家已经被朕抄了,你父亲斩首,你兄长流放,你还活着做什么?”
苏锦书终于闭上了眼睛。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沈瑶光娇笑着对萧衍说:“皇上,姐姐死了,这后宫终于清净了。”
是无尽的黑暗。
苏锦书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雕花拔步床,帐子上绣着并蒂莲,床头的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小姐,您醒了?”丫鬟碧桃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您已经昏睡一天一夜了,大夫说您是忧思过度。老夫人急得不得了,特意从庙里赶回来看您。”
苏锦书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牢房里磨出的老茧,也没有被毒酒侵蚀的乌黑。她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紧致,还没有被岁月和苦难刻上痕迹。
“碧桃,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的声音沙哑。
“小姐,今天是永宁十二年的三月初八啊。您忘啦?再过七天,就是您和太子殿下订婚的日子了。”
永宁十二年。
苏锦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翻涌着浓烈的恨意。
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三年前,重生到了自己最愚蠢的节点。
上一世,就是在订婚前七天,她放弃了保送国子监的名额,只因为萧衍说了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嫁入东宫后安心做太子妃就好”。上一世,她让父亲拿出苏家一半的家产支持萧衍夺嫡,只因为那个男人说“等我登基,你就是皇后”。上一世,她亲手把苏家推向了万丈深渊。
“碧桃,去请父亲和母亲过来。”苏锦书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彻底清醒,“还有,把那份放弃国子监的申请文书拿回来,烧掉。”
“小姐?”碧桃愣住了。
“我说,烧掉。”苏锦书转过身,目光冷厉,“还有,告诉太子殿下的人,七天后没有订婚宴,让他死了这条心。”
碧桃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福了福身,快步跑了出去。
苏锦书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世,这张脸上总是挂着讨好萧衍的谄媚笑容。现在,镜中的女子眉眼凌厉,唇角紧抿,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萧衍,沈瑶光,这一世,该我送你们上路了。
苏父苏母来得很快。
苏父是当朝太傅,手握实权,苏母出身清河崔氏,是真正的名门贵女。上一世,苏锦书为了萧衍和父母决裂,甚至说出“你们不如他懂我”这样的混账话。现在想来,她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锦书,碧桃说你要取消和太子的婚约?”苏母满脸焦急地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这是先帝赐的婚,怎么能取消?”
苏父也皱着眉头:“锦书,太子殿下对你情深义重,你这样做会寒了他的心。”
苏锦书深吸一口气,跪了下来。
“父亲,母亲,女儿有罪。”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上一世女儿糊涂,差点害了苏家满门。但这一世,女儿清醒了。”
她把萧衍的野心、沈瑶光的阴谋、以及未来三年会发生的事,挑挑拣拣地告诉了父母。当然,她没有说自己重生,只说最近做了很多噩梦,梦见苏家被太子灭门。
“父亲,太子表面上对您恭敬,背地里已经在拉拢您麾下的将领。”苏锦书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这是上一世萧衍登基后清洗的苏家旧部名单,“您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最近和东宫来往密切?”
苏父接过名单,脸色骤变。
名单上的七个人,有五个人确实最近频繁出入东宫。这事他本没在意,毕竟太子拉拢朝臣是常事。但苏锦书说得对,如果这些人是苏家的心腹将领,那事情就不简单了。
“还有,母亲。”苏锦书转向苏母,“太子前几天是不是派人来借了三万两银子?说是修东宫,实则是拿去贿赂户部侍郎。户部侍郎的女儿沈瑶光,是太子的外室。”
苏母的脸色也白了。
她出身高门,最恨的就是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如果太子真的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来骗苏家的银子,那这人品性就太差了。
“锦书,你说的是真的?”苏父沉声问。
“父亲可以派人去查。沈瑶光住在城东柳巷的宅子里,是太子偷偷买的。”苏锦书抬起头,目光坚定,“女儿不求父亲立刻相信,只求父亲给女儿七天时间。七天后,女儿会证明一切。”
苏父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苏锦书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放弃国子监的申请文书,亲手扔进了火盆。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上一世,她为了萧衍放弃了一切。这一世,她要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第三天,苏父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太子确实在城东柳巷养了个外室,姓沈,是户部侍郎沈怀远的庶女。而且太子确实在暗中拉拢苏父麾下的将领,已经有两个人被策反了。
苏父气得摔了茶杯。
“好一个萧衍!”苏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苏家三代忠良,他竟然想动我苏家的根基!”
苏母也红了眼眶:“锦书才十七岁,他就这样算计。要是真嫁过去,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苏锦书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茶。
上一世她也是这个时候知道这些事的,但当时的她被萧衍几句甜言蜜语就哄住了,甚至帮萧衍找借口——“太子殿下是为了巩固势力,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想想,她真是蠢得令人发指。
“父亲,女儿有个提议。”苏锦书放下茶盏,“取消婚约的事,由女儿来处理。您只需要在朝堂上配合女儿就好。”
苏父皱眉:“你一个女孩子家——”
“父亲,上一世女儿就是太听话了,才落得那样的下场。”苏锦书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这一世,女儿不想再做提线木偶了。”
苏父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好。”苏父最终点了头,“但你要小心,太子不是善茬。”
苏锦书笑了。
她当然知道萧衍不是善茬,上一世她死得比谁都清楚。
订婚宴定在三月十五,地点在东宫。
苏锦书提前三天就放出消息,说苏家嫡女染了重病,恐怕不能如期赴约。萧衍立刻派人来探望,还送来了名贵的药材。
“苏小姐,太子殿下说了,就算您病得起不来床,他也会亲自来苏府接您。”来人是萧衍的心腹太监,说话时一脸谄媚,“殿下对您的心意,天地可鉴。”
苏锦书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她特意在脸上涂了粉,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多谢殿下厚爱。”她有气无力地说,“只是锦书病体沉重,恐怕会冲撞了殿下的喜事。不如把婚期推迟?”
太监面露难色,但还是回去禀报了。
萧衍自然不同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要把苏家的兵权握在手里了,怎么可能因为一场病就推迟?
订婚宴当天,萧衍亲自带着聘礼来到苏府。
聘礼摆了整整一百二十抬,金器、玉器、绸缎、香料,琳琅满目。萧衍穿着大红色的太子礼服,站在苏府门口,春风得意。
苏锦书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切。
“小姐,太子殿下到了。”碧桃小声说。
“让他进来。”苏锦书转身,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施粉黛,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萧衍走进正厅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苏锦书。
他一愣,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锦书,你的病好了?太好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喜——”
“殿下。”苏锦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今天没有大喜了。”
萧衍的笑容僵住。
苏锦书从袖中取出订婚文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飞,落在两人之间。
“苏锦书,你疯了!”萧衍的脸色瞬间阴沉,“这是先帝赐的婚,你敢撕?”
“先帝赐婚时说的是‘苏家嫡女配太子’,没说一定是苏锦书。”苏锦书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苏家还有三位嫡女,殿下可以从里面挑一个。”
萧衍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换上那副温柔的面孔:“锦书,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我对你的心意,你应该最清楚——”
“清楚。”苏锦书再次打断他,“我清楚你一边对我说‘此生只爱你一人’,一边在城东柳巷养着沈瑶光。我清楚你一边说‘苏家是我最敬重的岳家’,一边暗中挖我父亲的墙角。殿下,您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萧衍的脸彻底黑了。
“你调查我?”
“殿下做得出,还怕人查?”
萧衍盯着苏锦书,眼神阴鸷。这一刻的苏锦书,和他认识的那个恋爱脑的蠢女人完全不一样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冷静、锋利,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苏锦书,你以为撕了婚约就完了?”萧衍冷笑,“先帝赐的婚,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取消不了。”
“那就请殿下去请旨。”苏锦书淡淡地说,“正好,我也想请皇上看看,他的好太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萧衍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走出苏府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杀意。
苏锦书站在门口,平静地目送他离开。
这一局,她赢了。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萧衍走后第三天,沈瑶光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上戴着白玉簪,妆容精致得像是去赴宴。站在苏府门口时,她笑得温柔无害,像一朵白莲花。
“姐姐,我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沈瑶光提着食盒,声音软糯,“这是我亲手熬的莲子羹,姐姐尝尝。”
苏锦书靠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上一世,沈瑶光也是用这碗莲子羹来“看望”她的。那时的她还感动得不行,觉得沈瑶光是真心对她好。结果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传“苏家嫡女善妒,容不下太子的红颜知己”。
“沈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苏锦书没有接食盒,“只是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沈瑶光的笑容微微僵硬:“姐姐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心疼姐姐——”
“第一,我不是你姐姐,苏家没有你这样的庶出亲戚。”苏锦书坐直身子,目光锐利,“第二,你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庶女,来探望太傅家的嫡女,这礼数不对。第三,你手里那碗莲子羹,上个月给太子侧妃送了一碗,第二天侧妃就流产了。沈姑娘,你的莲子羹,我可不敢喝。”
沈瑶光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没想到苏锦书连这事都知道。
那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萧衍都以为是侧妃自己不小心。苏锦书怎么会——
“沈姑娘,回去告诉萧衍,婚约已经取消,让他死了这条心。”苏锦书端起茶盏,下了逐客令,“还有,让你父亲收敛一点,户部的账本,我手里有一份。”
沈瑶光咬了咬嘴唇,提着食盒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苏锦书一眼,眼神里的恶毒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苏锦书笑了。
对,就是这个眼神。上一世她死之前,沈瑶光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碧桃,去查查沈瑶光最近在和谁来往。”苏锦书放下茶盏,“还有,给我约一下顾晏辰。”
碧桃愣住了:“顾……顾晏辰?那个顾家的三公子?”
“对,就是那个顾晏辰。”
苏锦书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顾晏辰,萧衍的死对头,上一世唯一能和萧衍抗衡的人。上一世她眼瞎,看不出顾晏辰才是真正有实力的人。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顾晏辰坐在茶楼的雅间里,打量着对面的苏锦书。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顾家最不受宠的三公子,但苏锦书知道,三年后他会成为大梁最年轻的丞相。上一世,顾晏辰几次三番提醒她小心萧衍,她都不领情,还骂他是“挑拨离间的小人”。
“苏小姐找我,有事?”顾晏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合作。”苏锦书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扳倒萧衍,坐上那个位置。我可以帮你。”
顾晏辰挑了挑眉:“苏小姐不是萧衍的未婚妻吗?怎么,闹翻了?”
“他养外室,挖我父亲墙角,你觉得我不该闹翻?”苏锦书冷笑,“顾公子,明人不说暗话。萧衍手里有三样东西:兵权、财权、人脉。兵权在我父亲手里,财权我可以帮你拿到,人脉……就要靠顾公子自己了。”
顾晏辰眯起眼睛:“你有什么条件?”
“第一,事成之后,萧衍和沈家交给我处理。”苏锦书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苏家的兵权不会交给你,但我可以保证,苏家不会成为你的敌人。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顾晏辰的眼睛:“第三,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瑶光。”
苏锦书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不信一个庶女有本事搅动这么大的局。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苏小姐,你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他端起茶盏,“外面都说苏家嫡女是个恋爱脑,为了太子什么都愿意做。可我看,你这脑子比谁都清醒。”
“人总要吃一次亏才能长记性。”苏锦书淡淡地说,“我吃过了,不想再吃第二次。”
顾晏辰举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月,朝廷的春闱开始了。
上一世,萧衍利用这个机会安插了七个心腹进入六部,为日后夺嫡打下了基础。这一世,苏锦书要先把这七个坑填上。
她把名单交给了顾晏辰,顾晏辰又通过自己的人脉,在春闱前把七个心腹的舞弊证据全部递到了御前。
皇帝大怒,亲自下旨彻查。
萧衍措手不及,七个心腹被拿下四个,剩下三个也受了牵连,被贬到偏远州县。
“苏锦书!”萧衍在书房里摔了一套上好的官窑瓷器,“这个贱人,一定是她搞的鬼!”
沈瑶光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殿下,苏锦书最近和顾晏辰走得很近。”她小声说,“我派去的人看见他们在茶楼见面。”
“顾晏辰!”萧衍的眼神更阴鸷了,“那个废物也敢和本宫作对?”
“殿下,我有个主意。”沈瑶光凑近萧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衍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险的笑。
“好主意。”他捏了捏沈瑶光的下巴,“不愧是本宫的好瑶光。”
沈瑶光娇羞地低下头,眼里却闪过一丝得意。
第二天,京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苏家嫡女苏锦书,和顾家三公子顾晏辰有私情。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两人在茶楼见面的时间、地点、穿了什么衣服都说得清清楚楚。
苏锦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喝茶。
“小姐,您不生气吗?”碧桃急得团团转,“外面的人说得可难听了。”
“生气?”苏锦书笑了,“我为什么要生气?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碧桃愣住了。
苏锦书放下茶盏,站起来:“碧桃,去请顾公子,就说戏该演了。”
第二天,苏锦书和顾晏辰在茶楼再次见面。
这一次,他们特意选了大堂,没有去雅间。
消息很快传到了萧衍耳朵里。
“这个贱人,还真是不知廉耻!”萧衍冷笑,“既然她不要脸,本宫就成全她。”
他立刻派人去请了京兆尹,要以“有伤风化”的罪名把苏锦书和顾晏辰抓起来。
京兆尹带人赶到茶楼时,苏锦书正坐在大堂里喝茶,顾晏辰坐在对面。
“苏小姐,有人举报你和顾公子——”
“举报我们什么?”苏锦书抬起头,目光平静,“喝茶?聊天?还是谈生意?”
“谈……谈生意?”京兆尹愣住了。
苏锦书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我苏家和顾家合作的生意合同,苏家出资五十万两,和顾家一起经营丝绸贸易。今天我和顾公子见面,就是签这份合同。怎么,签合同也犯法?”
京兆尹拿起合同看了看,脸色变了。
合同的日期写的是七天前,比谣言开始流传的时间还早。也就是说,苏锦书和顾晏辰见面是为了生意,不是私情。
“这……这……”京兆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大人,造谣生事,按大梁律法该怎么判?”苏锦书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问。
“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那好。”苏锦书放下茶盏,“那就请大人去查查,是谁在造本小姐的谣。”
她看向门口,萧衍派来的人正缩在人群里,脸色惨白。
苏锦书笑了。
萧衍想用谣言毁她清白,她就用合同打他的脸。而且合同是真实的——她确实和顾晏辰合作了丝绸贸易,也确实投了五十万两。这是上一世她帮萧衍做生意时积累的经验,这一世正好用上。
萧衍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自己的人暴露了。
京兆尹顺藤摸瓜,查到了萧衍身边的一个门客。门客扛不住刑,供出了萧衍。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大怒,罚萧衍闭门思过三个月,还撤了他监国的职务。
苏锦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顾晏辰下棋。
“苏小姐,你这一招够狠的。”顾晏辰落下一子,“萧衍这次损失不小。”
“还不够。”苏锦书也落下一子,“他要的是我的命,我只不过让他闭门思过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锦书看着棋盘,嘴角勾起一抹笑。
“接下来,该动沈家了。”
沈瑶光的父亲沈怀远,是户部侍郎。
上一世,沈怀远在萧衍登基后升任户部尚书,是萧衍的钱袋子。沈家也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一跃成为京城新贵。
这一世,苏锦书要先把沈家的根基挖掉。
她让顾晏辰查了沈怀远的底细,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沈怀远挪用国库银两,借给商人放高利贷,从中牟利。
“好家伙,这够他抄家的了。”顾晏辰看着账本,啧啧称奇。
“还不够。”苏锦书翻开账本,“光挪用公款最多流放,我要让他死。”
顾晏辰挑眉:“苏小姐,你这心够狠的。”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苏锦书淡淡地说,“上一世我太仁慈了,结果呢?”
顾晏辰沉默。
苏锦书继续翻账本,突然停住了。
“等等,这里有问题。”她指着其中一笔账目,“这笔银子,名义上是借给了丝绸商人,但收款人的名字……是萧衍。”
顾晏辰凑过来看,瞳孔一缩。
“萧衍挪用国库银两?”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查出来,太子之位都保不住。”
“所以不能现在查。”苏锦书合上账本,“现在查,萧衍最多被废,沈怀远背锅。我要等,等到萧衍最得意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顾晏辰看着苏锦书,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闭门思过的三个月里,萧衍没有闲着。
他派人查了苏锦书的所有底细,发现了一件让他又惊又怒的事——苏锦书重拾了国子监的学业,而且成绩极好。她还在国子监里结交了一批年轻学子,这些人未来都会是朝廷的中坚力量。
“这个贱人,是在给自己铺路。”萧衍咬牙切齿,“她想架空本宫!”
沈瑶光也急了:“殿下,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再过几个月就是秋闱,苏锦书要是中了举人,就更难对付了。”
“放心,本宫不会让她好过。”萧衍冷笑,“既然她喜欢读书,本宫就让她读不成。”
他派人去国子监散布谣言,说苏锦书的文章是找人代笔的。又让人在苏锦书的书箱里塞了一本禁书,想栽赃她“私藏禁书,有辱斯文”。
苏锦书早就料到了。
上一世萧衍就是用这些手段对付政敌的,她太熟悉了。
代笔的谣言刚起,苏锦书就在国子监当众写了一篇文章,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连祭酒都拍案叫绝。
至于那本禁书,苏锦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书箱,里面只有几本正经的典籍和一本《孙子兵法》。
“是谁诬陷我?”苏锦书看着国子监的学子们,声音清冷,“我苏锦书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查。倒是那个栽赃的人,敢不敢站出来?”
人群里,萧衍派来的那个人缩了缩脖子。
苏锦书没有当场拆穿他,而是等散学后,让碧桃跟着他,找到了他和萧衍联络的证据。
三天后,这个人因为“偷盗国子监财物”被开除了。
萧衍又输了一局。
八月的秋闱,苏锦书考了第三名。
整个京城都震惊了。
一个女人,考中了举人,还是第三名!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
苏父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好!我苏家的女儿,果然不凡!”
苏母也红了眼眶:“锦书,你爹说得对,你是我们苏家的骄傲。”
苏锦书却很平静。
她考中举人不是为了名头,而是为了一个身份——有了举人的身份,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参与朝政,可以名正言顺地和萧衍斗。
萧衍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把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
“第三名!一个贱人,竟然考了第三名!”他喘着粗气,“本宫当年参加秋闱,也才考了第二十名!”
沈瑶光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她嫉妒得发狂。
她也是读书的,但父亲说“女子读书无用”,只让她学了些诗词歌赋。可现在,苏锦书不但读书了,还考中了举人。这让她怎么不嫉妒?
“殿下,不能让苏锦书再得意下去了。”沈瑶光咬着嘴唇,“秋闱之后就是殿试,如果她再中了进士……”
“她不可能中进士。”萧衍冷冷地说,“殿试是皇上亲自主持,皇上不会让一个女人入朝为官的。”
“可是——”
“没有可是。”萧衍挥了挥手,“你先回去,本宫自有安排。”
沈瑶光不甘心地走了。
萧衍坐在椅子上,眼神阴鸷。
他确实不能让苏锦书中进士。
如果苏锦书中了进士,她就会成为大梁第一个女官。到时候,她有了官身,有了苏家的支持,有了顾晏辰的帮助,他就更难对付了。
“来人。”萧衍叫来心腹,“去给本宫查查,这次殿试的主考官是谁。”
“回殿下,是顾晏辰的父亲,顾太傅。”
萧衍的脸彻底黑了。
顾家,又是顾家!
殿试在九月举行。
苏锦书穿着素净的青色长袍,站在金銮殿上,和几十个举子一起等待皇帝的考题。
皇帝今年五十多岁,身体已经不太好,但精神还不错。他看着殿下的举子们,目光在苏锦书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就是苏太傅的女儿?那个考了第三名的女举人?”
“回皇上,正是臣女。”苏锦书不卑不亢地行礼。
皇帝点了点头:“好,朕今天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考题是“论治国之道”。
苏锦书提笔就写。
上一世,她在深宫里待了三年,亲眼看着萧衍如何治国——任用奸佞、搜刮民财、结党营私。她知道哪些政策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是看起来好实际坏的。
她把这一切都写进了文章里。
文章写完后,太监收了上去。
皇帝一一看过,看到苏锦书的文章时,眼睛突然亮了。
“好!好一个‘治国如治病,当去其疾而扶其正’!”皇帝拍案叫绝,“来人,把这篇文给朕念出来!”
太监念完,满殿哗然。
这篇文章太犀利了,直指朝廷的弊病——官员贪腐、赋税过重、边患不断。但苏锦书不是光骂,她还提出了解决办法——裁撤冗员、减轻赋税、整顿军备。
顾太傅第一个站出来:“皇上,臣以为苏锦书这篇文章可列前三。”
萧衍的父亲,当朝太子太傅,却站出来反对:“皇上,苏锦书虽文章出众,但毕竟是女子,入朝为官恐不合祖制。”
苏锦书抬起头,声音清亮:“皇上,祖制有规定女子不能为官吗?”
太子太傅一愣。
确实没有。大梁开国以来,虽然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但也没有明文禁止。
“皇上,臣女以为,为官看的是能力,不是性别。”苏锦书继续说,“如果臣女能力不足,皇上可以不录用。但如果只是因为臣女是女子就拒绝,那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皇帝笑了。
“好一个掩耳盗铃。”他看向太子太傅,“太傅,你觉得呢?”
太子太傅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最终,苏锦书殿试得了第二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大梁第一位女官,诞生了。
苏锦书入朝为官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京城炸开了。
沈瑶光听到消息时,正在绣花。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却没有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沈瑶光喃喃自语,眼睛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我也是读书的,我比她聪明,凭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丫鬟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您别这样——”
“闭嘴!”沈瑶光把绣绷摔在地上,“都是苏锦书!是她抢了我的东西!太子殿下本该是我的,进士本该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站起来,眼神疯狂:“我要让她死。我一定要让她死。”
沈瑶光去找了萧衍。
“殿下,我有一个计划。”她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兴奋,“这次,一定能让苏锦书身败名裂。”
萧衍看着她,皱了皱眉:“什么计划?”
“下毒。”
沈瑶光的眼睛亮得吓人:“苏锦书每天都要喝一碗燕窝粥,我已经买通了她的丫鬟。只要在燕窝粥里下毒——”
“你疯了。”萧衍打断她,“苏锦书死了,苏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本宫。而且她现在是有官身的人,死了朝廷会查。”
“那就不让她死。”沈瑶光说,“让她疯。我有一种药,吃了不会死,但会让人神志不清。一个疯了的女人,还能做官吗?”
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露出笑容。
“瑶光,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沈瑶光买通的丫鬟叫春兰,是碧桃手下的一个三等丫鬟。
春兰把毒药掺进燕窝粥里,端到苏锦书面前。
苏锦书端起碗,闻了闻,又放下了。
“春兰,这燕窝粥是谁煮的?”
春兰低着头:“回小姐,是小厨房的王嬷嬷煮的。”
“王嬷嬷?”苏锦书笑了,“王嬷嬷煮燕窝从来不放红枣,这碗粥里有红枣的味道。而且,这碗粥里还有一股药味。春兰,你说,这是什么药?”
春兰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跪下来:“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沈姑娘逼奴婢的!她说如果奴婢不做,就要把奴婢卖到窑子里去!”
苏锦书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
“春兰,我不怪你。”她站起来,走到春兰面前,“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春兰抬起头,泪眼朦胧:“什么忙?”
“把这碗粥端回去,告诉沈瑶光,我喝了。”苏锦书淡淡地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兰愣住了。
苏锦书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这是我让大夫配的,吃了会让人看起来神志不清,但实际上什么事都没有。你把药粉倒进粥里,端走的时候倒掉一半,剩下的放在沈瑶光能看到的地方。”
春兰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照做了。
沈瑶光看到空了一半的碗,以为苏锦书喝了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三天后,苏锦书开始在朝堂上“胡言乱语”。
她说太阳从西边出来,说皇帝应该把皇位传给顾晏辰,说她其实是个男人。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很生气,派人来查。
苏锦书当着太医的面,又“胡言乱语”了一通。太医诊脉后说:“苏大人脉象紊乱,确实是中毒的症状。”
皇帝大怒,下令彻查。
苏锦书趁机“清醒”了片刻,说出燕窝粥的事。
顺着燕窝粥,查到了春兰,查到了沈瑶光,又查到了那包毒药。
沈瑶光被带到顺天府时,还在狡辩:“我没有下毒!是苏锦书陷害我!”
顺天府尹把毒药的来源查了个清清楚楚——药是从沈瑶光的陪嫁丫鬟那里搜出来的,丫鬟已经招供了。
沈瑶光哑口无言。
顺天府尹判沈瑶光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萧衍听到判决时,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苏锦书会这么狠。
八十杖,一个弱女子根本扛不住。流放三千里,去了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苏锦书站在顺天府门口,看着沈瑶光被押上囚车。
沈瑶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恨意和不甘。
“苏锦书!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她嘶吼着。
苏锦书平静地看着她:“那就做鬼来吧。活着你不配做我的对手,死了更不配。”
囚车远去,沈瑶光的嘶吼声渐渐消失。
苏锦书转身,看向碧桃:“走吧,该去上朝了。”
永宁十四年,皇帝病重。
萧衍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开始在朝中大肆拉拢官员,准备逼宫。
苏锦书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把这两年收集的证据——萧衍挪用国库银两、结党营私、买凶杀人——全部整理成册,在萧衍逼宫的前一天,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完证据,气得吐了血。
“逆子!逆子!”皇帝指着萧衍,“朕要废了你!”
萧衍不甘心,提前发动逼宫。
但他不知道,苏锦书已经和顾晏辰联手,在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萧衍带兵冲进皇宫时,等待他的是顾晏辰率领的禁军。
“萧衍,你输了。”顾晏辰站在宫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衍红着眼睛:“苏锦书!是不是苏锦书!”
“是。”苏锦书从顾晏辰身后走出来,穿着一身官服,清冷如霜,“殿下,我说过,这一世,我不会再输了。”
萧衍被拿下,废为庶人,终身监禁。
苏家安然无恙,苏父官复原职,苏锦书升任翰林院学士。
沈怀远因为挪用国库银两被抄家,全家流放。沈瑶光在流放路上染了重病,死在了途中。
永宁十五年,新帝登基。
顾晏辰成了新帝,苏锦书成了大梁第一位女丞相。
登基大典那天,顾晏辰穿着龙袍,站在金銮殿上,看着台下的苏锦书。
“苏卿,朕欠你一个皇后之位。”他笑着说,“不过,朕觉得丞相比皇后更适合你。”
苏锦书也笑了:“陛下说得对。皇后只能管后宫,丞相能管天下。臣觉得,后者更有意思。”
殿上群臣大笑。
苏锦书转头看向殿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从牢房里醒来,满嘴血腥味。那时的她,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官服加身,手握权柄,家人平安。
这一世,她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窗外,一树桃花开得正艳。
苏锦书收回目光,翻开奏折,开始处理今天的政务。
至于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就让他们留在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