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晨雾还没散尽,油腻腻的招牌下,陆鸣正弯腰擦着桌子。洗得发白的T恤衫袖口沾了点油渍,他随意抹了抹,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谁能想到呢?这个在小面馆里忙前忙后的年轻人,会是千年前叱咤风云、独断万古的至尊龙帝陆鸣。他自己有时也觉得好笑,当年挥手间星辰崩灭,如今得操心葱花香菜够不够,酱油醋瓶子空了没。

“老板,二两豌杂,多青!”熟客吆喝着。

“要得。”陆鸣应了声,川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古韵。当年那场几乎崩碎天道的终极大战,他赢了,却也输了。道基受损严重,不得不封印己身,坠入这万丈红尘,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慢慢温养那千疮百孔的龙魂。这日子,说乏味是真乏味,但奇怪,心里头反倒有种踏实感,像是高高飘了太久,终于脚踩着了地。

门帘又是一响。陆鸣下意识抬头:“吃啥子……”

话头顿住了。门口站着个女人,白衬衫,牛仔裤,干净得跟这油烟气格格不入。可陆鸣握着抹布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不是因为她好看——当然,她眉眼清冷得像山巅的雪。而是因为,他沉寂了千年的龙帝本源,竟微微悸动了一瞬。

女人视线扫过来,掠过他,没什么停留,找了个角落坐下。“清汤小面,一两。”

声音平平稳稳,可陆鸣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一股极深极沉的郁气,是魂伤,伤在了根本处。他一边下面,一边用残余的微弱神念不着痕迹地探了探。这一探,心里头“咯噔”一下。那魂伤的气息,他竟有些熟悉,隐隐约约,和他自己道基上某道最顽固的旧伤,同出一源。怪事,他当年受创,是独自承受了天道反噬,这世间怎会有人伤的根源与他相似?

面好了,他端过去,放下碗时,手指无意间靠近了她放在桌沿的手腕。那一刹那,并非触感,而是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他灵台:无尽虚空,一道决绝的背影挡在他修炼的关键法身前,替他承下了一道来自盟友的、淬着诡异魂毒的致命偷袭!背影纤弱,却寸步未退,随即光芒炸裂,一切归墟……

陆鸣手一颤,面汤晃出来几滴。

女人抬眼,目光清清凌凌:“小心。”

“对不住。”陆鸣扯了张纸巾擦拭,心跳得有些急。那惊鸿一瞥的背影……难道?

“你……”他喉咙有些发干,用最平常的语气搭话,“看你脸色,是不是没休息好?我们这儿红枣茶养人,给你倒一杯,不收钱。”

女人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遇到过这么“热情”的店主,但最终还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谢谢。”

陆鸣倒了茶,靠在不远的柜台上,状似闲聊:“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咯?来办事?”

“找……一个人。”她声音低下去,看着杯中沉浮的红枣,“一个可能……早就忘了我是谁的人。”

“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人。”陆鸣说,心里那猜测越来越清晰,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重要?”女人嘴角弯了弯,弧度却满是苦涩,“或许吧。只是有些债,有些话,总得有个了结。即便他贵为至尊龙帝陆鸣,有些因果,也不是斩断前尘就能抹干净的。”

至尊龙帝陆鸣谢念卿——这个名字被她轻轻吐出,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陆鸣以为早已平静的岁月。他全想起来了!当年他闭关冲击至高境的关键时刻,感知到外界有变,却因功法运转无法中断,只来得及分出一缕法身应对。原来,那替他挡住来自“挚友”幽冥魂咒的,不是法身自行消散,而是她——谢念卿,他当年在游历途中偶然救下、却并未太过放在心上的那个小宗门女弟子!她竟一直暗中跟随,在那最要命的关头,燃尽了自己的元神与道基,为他争得了那一线生机。而他破关而出后,只见废墟,感应不到她丝毫气息,以为她连同偷袭者一同陨灭,悲痛与暴怒下横扫诸敌,却也因心境剧波动了道基根本,最终只能黯然归隐。

原来她没死透,一缕残魂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转世重修,却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魂伤。原来他那道最棘手的旧伤里,缠磨不去的,是她的魂毒与救赎。原来,他欠下的,不是一段模糊恩情,而是一条命,一份沉甸甸到能压垮星河的守护。

“他或许……并非忘了。”陆鸣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转身假装整理调料罐,怕眼底翻涌的情绪吓到她,“说不定,他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还债呢。”

女人,不,谢念卿,抬眼看向他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困惑与探寻。她总觉得这个年轻的店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

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陆鸣依旧下面、收碗、擦桌子。只是谢念卿成了常客,总是点一碗清汤面,坐很久。陆鸣的话多了些,有时给她面里多卧个荷包蛋,有时递给她一把老街口买的桂花。他不说破,她也没问。但一种微妙的默契,像春日地底悄悄融化的冰河,开始流动。

直到那天傍晚,阴雨。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喝多了,在店里闹事,砸了杯子,还对谢念卿污言秽语。陆鸣劝了两句,被推了个趔趄。为首的那个黄毛狞笑着伸手要去拽谢念卿的胳膊。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的时候,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黄毛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好脾气的年轻店主,而是一双深邃如宇宙、冰冷如玄冰的眼睛,那眼底深处,仿佛有亿万龙影蛰伏、咆哮。没有威压放出,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黄毛如坠冰窟,血液冻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滚。”

陆鸣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几个混混的灵魂深处。他们脸色惨白,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头也不敢回。

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打遮阳棚的声响。谢念卿静静地看着陆鸣,眸子里有光在剧烈闪动。刚才那一刹,她魂海深处那道沉寂的伤,竟微微发热,仿佛被同源的力量轻柔拂过。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颤。

陆鸣走回灶台边,背对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千年的重量:“那魂伤,是‘幽冥蚀骨咒’的后遗症吧?当年……苦了你了。”

谢念卿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挺拔却似乎承载着无尽孤寂的背影。这个秘密,连同那个名字,她埋在心里千年,从未对人言!

“当年我并非不知,”陆鸣慢慢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愧疚,有痛惜,也有失而复得的慨然,“只是我出关太迟,感应全无,以为你已神魂俱灭。我横扫八方为你‘复仇’,却不知真正的恩人早已不知所踪。这份债,欠得太久,太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念卿,我就是陆鸣。那个亏欠你一条命,亏欠你千年安宁的……至尊龙帝陆鸣谢念卿,你的债主,回来找你了。不过这次,不是来还你一碗面,一个蛋。”

窗外雨渐歇,一缕夕阳破云而出,金黄的光斜照进小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空气里的油烟气似乎都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厚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念卿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某种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忽然松开的释然与委屈。她咬着唇,没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动。

陆鸣走过去,没有拥抱,只是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轻轻推到她面前。“这回,换我守着你。”他说,语气平淡,却像立下了最重的誓言,“你的魂伤,我们一起来治。这红尘烟火气,最是养人,也最适合……修补一些旧时光。”

夕阳完全笼罩了小小的面馆。至尊龙帝陆鸣谢念卿的故事,似乎在千年的错过与牺牲后,于这碗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终于揭开了重新开始的序章。而窗外的老街深处,仿佛有一双幽暗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中悄然隐没,预示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或许即将面临新的波澜。但这一次,他将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