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却又轰轰烈烈。叶绍翁记得很清楚,那是南宋一个二月的午后,云淡得像被水洗过的旧棉絮,阳光软软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暖得叫人心里发痒-9。他忽然就起了兴致,想去城南一位姓王的友人园子里坐坐。那人是个不第的秀才,守着祖传的几亩园子,种花养竹,性子和他一般散淡。叶绍翁想着,这样的好天气,园子里的杏花该是开得极盛了,或许还能讨一杯新焙的茶。
他趿着木屐,一路悠悠地走。那木屐底下有齿,走在雨后的泥地上,印子深深浅浅的。快到园子时,他发现小径上覆了一层毛茸茸的青苔,碧绿碧绿的,鲜嫩得仿佛一碰就会流出水来。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心里头嘀咕:“这老王,把门口拾掇得这样好,倒显得我粗鲁了。”-1

园门是极简朴的柴扉,用些树枝细细编成,透着里头隐隐的绿意-1。他伸出手,手指关节在门板上“叩、叩、叩”地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传开去,自己听着都有些心虚,好像惊扰了什么-6。等了一阵,里头静悄悄的。他又敲,这回加了点力气,嘴里还唤了声:“王兄在家否?”仍旧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园子里树梢的沙沙声,像是代替主人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回应。
兴头像是被浇了一瓢井水,倏地凉了半截。叶绍翁在门前那块小小的空地上踱起步子,屐齿不可避免地印在了那片可爱的苍苔上,留下几个难看的凹痕。他有些懊恼,又有些替主人着想:“莫不是怜惜这满地的青苔,怕被我踩坏了,索性闭门谢客?”这么一想,那股子扫兴里竟又生出几分幽默和体谅来-6-8。这老王,爱惜东西爱惜到这般地步,也真是他的脾性。

就在他几乎要转身离开的当口,一阵稍大的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某种清甜的花香。他下意识地一抬头,目光越过那堵不算高的土墙——嘿!你道他看见了什么?
墙头那边,斜斜地、颤巍巍地,伸过来一枝杏花!
开得那叫一个热闹,那叫一个不管不顾!花朵儿挤挤挨挨,是那种泼辣辣的、饱满的粉红色,花瓣在阳光下半透明着,花蕊嫩黄,仿佛还在微微地颤-6。就那么一枝,像一只好奇而勇敢的眼睛,又像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明晃晃地、大大方方地,把这满园的寂静和紧闭的柴扉,都给瞧破了,给笑开了。
叶绍翁愣住了,随即,一股更盛大、更澎湃的喜悦,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胸膛。方才那点失望和尴尬,被这枝红杏冲得无影无踪。他仿佛透过这一个小小的缺口,看见了围墙里头的全部春光:那里定然是杏花开成了云霞,桃李争艳,蜂蝶乱舞,满园子的生命都在喧哗,都在膨胀,那柴扉和土墙,像个笨拙又可笑的孩子,徒劳地想用手捂住一个正在喷涌的泉眼-9。
“关不住……是啊,怎么关得住呢?”他喃喃自语,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读到的同乡前辈陆务观的诗,里头有一句“一枝红杏出墙头”-1-10。意境是好的,但总觉得那“出墙头”三个字,像是一个静止的画面,只是告诉你那里有枝花。而自己眼前这景象,这生机勃勃、快要溢出来的劲儿,一个“头”字怎么够?它分明是动的,是活的,是带着整个春天不可阻挡的气势,“来”到你面前的啊!
这灵光一闪,让他心头大动。他不再觉得这趟是“不值”了。没见到友人,却见到了春天最坦荡、最蓬勃的灵魂。他得了更好的东西。那枝红杏,不只是一处景致,它成了一句话,一个理,在他心里头反复冲撞,催促着他把它说出来。
回到自己的书斋,他研墨铺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写道: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1
这是起因,是那点小小的、带着人情味的遗憾和猜想。笔锋一转,那股被围墙隔断、却又更加汹涌的力量便破纸而出: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1
写罢,他长舒一口气。尤其是这最后一句,他反复吟哦。后来有学问大的朋友说,他这一改,看似只将陆游的“出墙头”换作“出墙来”,但前面配上“关不住”三字,那一枝红杏便不再是墙头一个安静的装饰,而成了一位胜利的使者,一个活泼的宣告,整个画面都充满了动感和张力-10。钱钟书先生后来也夸,这“关不住”三字,比陆游原句里的“遮不断”,要来得更“新警”,更有力量-10。
叶绍翁自己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真切地觉得,那天下午,是那枝杏花主动“来”看望了他,慰藉了他。这首诗,便像那日春光的一份回礼。他给它起了个名,就叫《游园不值》。人生在世,所求未必能得,但命运常常会给你另一种意想不到的补偿,有时,那补偿比原先所求的,还要丰美得多。
这首诗后来流传开了,成了叶绍翁这个“二流诗人”名下最响亮的一首,甚至让不少人都忘了陆游的原句-10。人们爱它,因它从“不值”的冷寂里,忽然翻出“出墙”的繁华与惊喜,这种转折本身就充满了戏剧的美感-1。更因那“关不住”和“出墙来”,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地的景色,成了所有蓬勃生命力的象征。读书人说,这讲的是新生事物必然冲破束缚的哲理-7;老百姓觉得,这说的就是一种怎么也压不住的活力和希望。
只是世事变迁,语言的命运有时比诗更曲折。这原本明媚坦荡的“一枝红杏出墙来”,在后来漫长的时光里,竟慢慢被一些人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味-10。大约是那“红杏”娇艳,“墙头”又总象征着隔断与内外,在一些小说戏曲里,它开始暗指闺阁情事,后来更被狭义地固定为对女子不贞的隐晦比喻-10。清代甚至有个叫李渔的文人,写些荒唐考证,说杏树是“风流树”,不结果时要用女子衣裙系在树上才能丰产,更是把一桩雅事往俗艳里引-10。
这恐怕是当年的叶绍翁,对着那枝天真热烈的杏花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句诗的生命,一旦离开作者,便在历史的河流里独自漂荡,被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绪,染上不同的颜色。有时是春光的赞歌,有时是哲理的寓言,有时,又成了伦理的判词。不知道那枝红杏若有知,会作何感想。或许它依旧会年年在春风里,热热闹闹地开上墙头,不管人间如何解读。因为它的本性,就是“关不住”,就是要“出墙来”。
这大概就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全诗”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它诞生于一个春日午后具体而微的感动,却生长出了超越时空的枝蔓。我们今日读它,既能想见南宋那个柴扉青苔的静谧院落,也能感受到那股亘古常新的、关于生命与希望的力量。而那些附加其上的复杂语义,本身也成了文化流变的一部分证据,让这四句小诗,显得更加丰厚而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