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蚀骨的痛。
楚霄睁开眼时,掌心还残留着前世被生生剜出龙骨的温度。

他低头,看见自己完好的双手,骨节分明,皮肤之下隐约有金色纹路流转。
这是十八岁那年。
距离他被至亲联手废掉修为、抽走九节龙骨,还有三天。
“少爷!大少爷!”门外传来丫鬟翠儿的哭喊声,“大夫人带着二少爷来了,说要……说要您把‘九龙诀’原本交出来,还说您资质平庸,不配修炼楚家祖传功法……”
楚霄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上一世,他信了。
信了继母那句“你资质太差,九龙诀在你手里是暴殄天物,不如让给你弟弟,将来他成器了,楚家不会忘了你的好”。
他乖乖交出了祖传功法,换来的是一句“为家族献身是你的荣幸”,然后被二弟楚鸿带人按在祠堂,一根一根抽走了龙骨。
九节龙骨。
每一节被抽出的瞬间,他都记得。
记得继母站在旁边擦拭着手上血渍,淡淡地说:“别弄死了,留一口气,对外就说大少爷练功走火入魔。”
记得父亲楚渊坐在太师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眼皮。
记得他被丢进乱葬岗时,天降大雪,一条野狗叼走了他最后一截碎骨。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活了。
“翠儿。”楚霄推开门,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羞辱的少年,“去告诉大夫人,就说——想要九龙诀,让楚鸿亲自来拿。”
翠儿愣住了:“大少爷,您没事吧?他们来者不善啊……”
“我很好。”楚霄抬手,拍了拍翠儿的肩,“前所未有的好。”
他转身走进内室,从暗格中取出那卷用蛟皮制成的九龙诀原本。
上一世他至死都不知道,这卷功法根本不是“祖传之物”。
它是九龙至尊的传承。
是上古那位以凡人之躯炼化九条真龙、屠尽神族、自封至尊的狠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楚家不过是当年看管此物的仆人,世代相传,却无人能修炼。
直到楚霄出生。
他的体质是万中无一的“九龙血脉”,天生九节龙骨,每一节对应一条真龙。
上一世他交出了功法,以为没了功法就不会被抽骨。可楚鸿要的根本不是功法——是龙骨。
功法只是借口。
这一世,他不会给任何人借口。
楚霄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蛟皮卷轴上。金色的字迹浮空而起,一条虚幻的龙影从卷中冲出,缠绕上他的右臂。
“第一诀,角龙诀——炼化角龙之力,筋骨如铁,万法不侵。”
他闭上眼,体内龙骨发出嗡鸣。
前世的修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曾经花了三年才勉强入门,但如今——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第一诀大成。
楚霄睁开眼,右臂之上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龙纹,隐隐有龙吟声从骨骼深处传出。
“三天后,楚鸿要来抽我的骨。”他轻声道,“那这一次,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龙骨。”
三天时间,转瞬即至。
楚霄炼化了前三诀,实力从凡人直入先天境。这在正常修炼中需要三十年。
他没有急着出关,而是做了一件上一世不敢做的事。
他打开了楚家祖宅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钥匙是九龙诀卷轴背面的一行小字,上一世他至死没有参透。这一世他重生一刻钟就发现了。
密室不大,里面只放了三样东西。
一封泛黄的信。
一块刻着“至尊令”的黑色令牌。
还有一副棺椁。
信是那位九龙至尊亲笔,只有一句话:“持此令者,可调九州龙脉。棺中是我遗蜕,若你炼化第九诀,可开棺取最后一截真龙骨。”
楚霄将至尊令收入怀中,没有动棺椁。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少爷!少爷不好了!”翠儿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这次带着哭腔,“二少爷带了好多人,说要……说要废了您!”
楚霄推门而出,阳光刺目。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人。
为首的楚鸿穿着一身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阴鸷。他身后是八名先天境护卫,以及继母柳氏,还有……
楚霄的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太师椅上。
楚渊。
他的亲生父亲。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表情。
“大哥。”楚鸿笑得温润如玉,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父亲和大夫人说你资质太差,不配继承九龙诀。我本来想好好跟你商量的,可你三天前让我亲自来拿——这不,我来了。”
楚霄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跪在地上,哭着求楚鸿放过他。
这一世——
“楚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莫名心悸,“你知道九龙诀第一式叫什么吗?”
楚鸿一愣,随即嗤笑:“你连入门都没入,还跟我谈招式?”
“叫‘龙吟’。”
楚霄说完,深吸一口气。
体内三节龙骨同时震动,三道龙纹在皮肤下亮起,金色光芒透体而出。
他张口。
一声龙吟。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龙吟。
音波凝成实质的金色涟漪,以楚霄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八名先天境护卫首当其冲,耳膜碎裂,七窍流血,齐齐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
楚鸿脸色大变,急忙运转灵力护体,可龙吟之力摧枯拉朽,他的护体灵力如纸糊般碎裂,整个人被震退十余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氏尖叫一声,躲到了楚渊身后。
而坐在太师椅上的楚渊,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看着楚霄右臂上若隐若现的龙纹,瞳孔猛地一缩:“你……你炼化了九龙诀?”
楚霄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坐在地的楚鸿。
“你刚才说,我不配?”
楚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不、不可能……你一个废物,怎么可能三天就……”
“废物?”楚霄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你这个连废物都不如的东西,该叫什么?”
他缓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龟裂一片。
楚鸿下意识往后爬:“父亲!父亲救我!”
楚渊终于站了起来。
他盯着楚霄,目光复杂,既有震惊,也有某种楚霄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贪婪。
“霄儿。”楚渊开口,语气竟然带着几分慈爱,“你能炼化九龙诀,这是楚家之幸。但你三天就炼到这个程度,根基不稳,容易走火入魔。不如把九龙诀交给为父,为父替你参悟,再传给你……”
楚霄停下脚步。
他看着楚渊,看着这个前世亲手默许他被抽骨的父亲,忽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他直到死都在想,父亲是不是有苦衷。
后来他在乱葬岗被野狗啃食的时候想明白了。
没有苦衷。
只有利益。
“楚渊。”楚霄直呼其名,“你知道你坐的那把太师椅下面是什么吗?”
楚渊一愣。
“是当年九龙至尊的仆从——也就是你祖先——留下的卖身契。”楚霄淡淡道,“楚家世世代代都是我楚霄的仆人,而你这条老狗,也配跟主人谈条件?”
楚渊脸色剧变。
楚霄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院门。
“你要去哪里?”楚渊厉声道。
楚霄没有回头。
“去帝京。”
“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九条真龙,一座江山,还有一个你们所有人跪着仰望的至尊之位。”
他推开门,阳光洒了一身。
身后传来楚鸿歇斯底里的吼叫:“拦住他!快拦住他!”
没有人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楚霄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的身后浮现出一条金色巨龙的虚影。
那条龙睁开眼。
整个楚家宅邸,所有家仆、护卫、甚至连豢养的灵兽,全都跪了下来。
那不是恐惧。
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臣服。
楚霄走出三条街,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儿气喘吁吁追上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大少爷!等等我!”
“你跟来做什么?”
“翠儿从小跟着少爷,少爷去哪儿,翠儿就去哪儿!”小姑娘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倔强。
楚霄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那块至尊令,递了过去。
翠儿愣住:“这……”
“帮我拿着。”楚霄说,“等我炼成第九诀,开棺取骨,这东西就没用了。到时候你拿着它,去九州龙脉,那里的守脉人会告诉你——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翠儿听不太懂,但还是把令牌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帝京的官道。
楚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金色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被封印了万年的九州龙脉。
上一世,直到他死在乱葬岗,龙脉都没有解封。因为九龙至尊的传承被楚家埋没,无人能炼至第九诀。
这一世——
“等我。”楚霄低声说。
天边的金色裂缝,像是回应一般,猛地扩大了一寸。
而帝京方向,那座巍峨的皇城深处,有人摔碎了茶杯。
当今圣上,那位号称“真龙天子”的九五之尊,此刻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南方。
他胸口那枚世代相传的祖龙玉佩,碎了。
玉佩碎前,浮现出八个字——
“九龙出世,至尊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