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气总是带着股煤烟味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夏洛子爵站在泰晤士河畔,手里的玳瑁烟斗早已熄灭,可他浑然不觉。绿色猫眼般的瞳孔紧盯着河面某处——那里,水的颜色不对劲,深得发黑,像是底下藏了个无底洞。

“长老,都布置妥当了。”年轻人压低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内侧的枪柄。

夏洛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像拉满的弓弦。这些年轻人啊,总把屠龙想得太过浪漫,殊不知每一次行动都可能是有去无回。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德意志那次任务,三个同伴永远留在了黑森林里,连尸骨都没找全。

《龙族前传之哀悼之翼》里描写的可不是什么英雄史诗,那是血淋淋的生存战争。江南那小子写得还是太温柔了,真正的龙族战场哪有什么诗情画意,只有你死我活-4。夏洛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思绪飘回卡塞-尔庄园的那些夜晚。梅涅克那孩子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眼睛里闪着光,和现在身边这些年轻人一个样。

“它们来了。”夏洛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河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原始、更恐怖的东西破水而出。黑色的鳞片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那东西的体型大得离谱,半截身子还在水里,露出来的部分就已经比双层巴士还高。年轻人倒吸一口冷气——虽然训练时听过无数遍描述,但真正面对龙类亚种时,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还是让他腿肚子发软。

夏洛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拔枪的。那杆老式燧发枪就这么出现在他手中,枪管长得夸张。装填、瞄准、击发——在年轻人看来,这三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的。实际上,夏洛子爵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全套射击准备,他的言灵“刹那”已叠加至三阶-4

枪响了,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捶打湿棉被。

龙类亚种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左眼爆出一团黑血。但它没死,反而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完全跃出水面,朝着岸边扑来。

“散开!”夏洛喝道,自己却迎着那怪物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残影,燧发枪在手中翻转,第二次装填完成。这次他瞄准的是脖颈处的鳞片缝隙——那是所有爬行类生物的弱点,龙也不例外。可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夏洛察觉到了第二道气息。

还有一只。

隐藏在更深的河底,气息更加古老、更加危险。夏洛的心沉了下去。情报有误,这不是普通的巡逻任务,这是个陷阱。

子弹击中了,但不够深。受伤的龙类亚种狂性大发,尾巴扫过河岸,砖石飞溅。一个年轻人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小腿,惨叫一声倒地。另一只龙类亚种就在这时现身,体型稍小,但动作迅捷如电,直扑伤员。

夏洛子爵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愕的事——他扔掉了枪。

不是放弃,而是需要解放双手。他的十指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古老的语言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每个音节都重若千钧。空气开始震颤,以他为中心产生了一圈圈可见的涟漪。那是言灵“刹那”全力催动的征兆,但他要做的远不止加速那么简单。

《龙族前传之哀悼之翼》中隐约提过的秘党禁术,此刻在夏洛手中重现。那不是屠龙,那是窃取龙类本源的力量为己用,风险大到可能直接导致血统崩溃-4。可夏洛没有选择——两条龙类亚种,一明一暗,配合默契得不像野兽,更像受过训练的士兵。这不是偶然遭遇,这是有预谋的伏击。

“长老不要!”有人惊呼。

太迟了。夏洛的绿色瞳孔深处燃起了金色火焰,那是高危混血种动用全力时的标志。他的速度快到从视野中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那只受伤的龙类亚种背上。徒手,没有武器,就凭一双手,硬生生插进了鳞片的缝隙。

龙血溅了他一身,腐蚀性的血液在风衣上烧出一个个窟窿,下面的皮肤传来灼痛。夏洛恍若未觉,双手用力一撕——刺耳的撕裂声,接着是某种东西断裂的闷响。龙类亚种的脊柱被他生生扯断一段,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后不再动弹。

另一只见状,竟然后退了。它盯着夏洛,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除饥饿之外的情绪:警惕,甚至有一丝畏惧。

夏洛站在死去的龙类亚种尸体上,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禁术的反噬开始显现,视野边缘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战场上的旗。

“滚。”他对着剩下的那只说,声音嘶哑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类亚种犹豫了,它看看同伴的尸体,又看看这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人类,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转身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危险暂时解除,夏洛却不敢放松。他踉跄着从尸体上跳下,检查伤员的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骨头没断。其他年轻人围上来,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之前没有的东西——不再是看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而是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战神。

“收拾现场,立刻撤离。”夏洛简短下令,弯腰捡起那杆燧发枪。枪身上沾了龙血,嗤嗤地冒着白烟。他心疼地擦了擦,这老伙计跟了他几十年,还是头一回遭这种罪。

回程的马车上没人说话。夏洛闭目养神,实际上在压制体内翻腾的血脉。禁术的后遗症比想象中还严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像退潮般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暴虐的冲动。这就是代价,借用龙类力量的代价。

“长老,您刚才用的是什么……”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

“不该问的别问。”夏洛打断他,眼睛都没睁。

沉默重新笼罩车厢。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响动,规律得让人心慌。

夏洛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马车里,身边是当时的秘党长老们。他们讨论着未来,讨论着如何应对龙族复苏,讨论着要建立一所学院,培养专门屠龙的人才-4。那些老家伙现在大多不在了,有的死于龙族之手,有的死于内部斗争,有的只是老死了。只剩下他、马耶克勋爵和甘贝特侯爵还撑着秘党的门面。

而如今,连这三位最后的老人,也要开始算计彼此了吗?

夏洛睁开眼,绿色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幽幽发亮。今晚的伏击太蹊跷,龙类亚种很少这样协同作战,除非……有人在指挥它们。而知道这次行动路线的人,整个秘党不超过十个。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心里。

回到卡塞-尔庄园时已是深夜。夏洛屏退众人,独自走进书房。他没点灯,就着月光从书桌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那是《龙族前传之哀悼之翼》的原始手稿片段,江南写作时参考过的秘党档案之一-4。上面记载着一些被后世删改的真相:关于龙族与混血种之间模糊的界限,关于某些秘党家族不可告人的实验,关于“哀悼之翼”这个称号背后真正的含义。

原来所谓的“哀悼”,不是哀悼死者,而是哀悼生者不得不背负的罪孽。

夏洛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让他稍微平静了些。窗外,伦敦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人类引以为傲的都市,在龙族眼中不过是个精致的蚁穴。而混血种,既是蚂蚁的守护者,又流着与敌人同源的血。

多么讽刺。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夏洛不用问就知道是谁——这个时间点,敢来打扰他的只有一个人。

“进来吧,梅涅克。”

门开了,进来的年轻人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蓝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他是秘党新一代的佼佼者,也是夏洛最看好的后辈。就在不久前,夏洛和其他两位长老刚刚表决通过,让梅涅克成为秘党新任领袖-4

“听说今晚的行动出了意外?”梅涅克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夏洛点头,简单叙述了经过,隐去了自己使用禁术的部分。梅涅克听得很认真,眉头渐渐皱起。

“您怀疑有内鬼。”

“不是怀疑,是确定。”夏洛敲了敲烟斗,“但我不想打草惊蛇。梅涅克,你现在是领袖了,有些事该让你知道。”

他递过去那份泛黄的手稿。梅涅克就着月光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都是真的?”

“我亲身经历过一部分。”夏洛望向窗外,“所以你要明白,我们对抗的不只是龙族,还有自己人里的蛆虫。建立卡塞-尔学院的想法很好,但你要小心,学院里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安插了棋子-4。”

梅涅克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这个年轻人突然显得老成了许多。

“您觉得,我们最终能赢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夏洛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起死去的同伴,想起今晚溅在身上的龙血,想起体内时刻蠢蠢欲动的暴虐冲动。赢?什么是赢?把龙族全部屠戮殆尽?可混血种自己呢,身上不也流着龙血吗?

“我不知道。”夏洛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不抗争,就一定会输。”

梅涅克点点头,小心地收好手稿。“我会尽快推进学院的建立。还有,关于内鬼的事,我来处理。您最近……少外出吧。”

夏洛听出了弦外之音。梅涅克在保护他,用年轻人的方式。这让他既欣慰又悲哀。欣慰的是后继有人,悲哀的是这个年轻人不得不提前面对这些龌龊。

梅涅克离开后,夏洛在书房里坐到天亮。烟斗燃尽又填满,填满又燃尽。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有些事,不能交给年轻人去做。有些血,不能让干净的手去沾。

他取出一张信纸,用密码文字写下一段简短的信息。然后召唤来最信任的信使——不是人,而是一只经过训练的夜鸦。鸟儿啄起信纸,消失在渐亮的天空中。

收信地址是德意志某个偏僻小镇,收信人叫昂热,他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4。那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肩负什么,但夏洛知道。所以在一切太迟之前,他必须给昂热,给所有年轻人,扫清一些障碍。

哪怕手段不那么光彩。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龙族前传之哀悼之翼》的故事从来不是童话,而夏洛子爵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一点。他站在晨光中,看着伦敦从睡梦中苏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对他说过的话:

“我们是被诅咒的一代,注定要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只为给后人挣出一线光明。”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所以他握紧了枪,准备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

这就是哀悼之翼的宿命——在哀悼中飞翔,在黑暗中追寻光明。而夏洛子爵,银翼夏洛,将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段未被完全记载的前传故事,补上最血腥也最真实的一页-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