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睁开眼,耳边是老旧收音机吱呀呀播着行情:“昨日泰国米价每担又涨三蚊……”他猛地从木板床坐起,墙上的日历赫然写着——1979年3月12日。
“真係返来了?”他掐痛自己手臂,巷尾飘来煲仔饭的焦香,隔壁陈师奶正在骂仔:“米缸见底都唔知慌!”记忆如潮水涌来,前世在2023年破产的粮贸公司老板,竟回到香江米价飞涨的年代。

茶餐厅里人人都在讲米。穿睡衣的师奶攥着菜篮抱怨:“超市限购两斤,排三个钟队啊!”码头工拍桌:“人工未加米先加,仲让唔让人活?”阿明搅着冻奶茶,指尖在报纸期货版划过——是了,这年东南亚旱灾,泰国出口配额减三成,四大粮商仓库早被抄底,全港米铺都在等涨价。
“但边个知七日后有批缅甸米被海关扣住?”阿明低声自语。前世这单新闻轰动一时,某中环粮商因囤货过多资金链断裂,让半船平价米烂在葵涌码头。他摸出仅有的五千港币存折,掌心发烫。

走进爹地留下的“永昌米铺”时,伙计阿权正打发走批发商:“明哥,泰国香米报价每担贵过昨日十五蚊,顶不住啦!”阿明掀开米缸,陈米只剩薄底。街对面“荣丰粮行”的红色告示刺眼得很:即日起每位顾客限购三斤。
“阿权,同我去趟北角码头。”阿明抓过摩托车钥匙。经过巷口神龛时,他往土地公香炉插了三支香——前世他从不信这些,如今却暗自祷告:“畀次机会,今世我要让街坊有平价米食。”
码头上咸腥海风扑面,缅甸货轮“丹瑞号”正在卸货。穿短衫的工头用潮州话骂咧咧:“货主文件出错,呢批米要困仓七日罚金都蚀埋!”阿明心脏狂跳,就是这船!他压住颤抖递上红双喜香烟:“阿叔,若有人现款现货全船吃下,罚金可否商量?”
三日后,“永昌米铺”竖起手写招牌:缅甸新米平价上市,每斤比市价低一毫二。师奶们挤爆狭窄铺面,阿明亲自掌斗:“慢慢来,人人有份!”对面荣丰老板咬住烟嘴瞪眼,他怎也想不通,这后生仔从哪变出五十吨平价米。
深夜盘账时,阿权忽然低声说:“明哥,有潮州帮的人来问,点解你知‘丹瑞号’会急沽?”阿明数钞票的手顿了顿。前世他就是太急进,踩了江湖规矩才被做局。他抽出一张红衫鱼塞给阿权:“明日买两盒荣华月饼,同我去拜会潮州商会的林伯。”
第二次转运发生在月圆夜。阿明通过林伯搭上内地粮油公司,当别家还在抢东南亚米时,他悄悄订下二十个货柜的东北珍珠米。“香江人迟早要食靓米,”他在联谊酒局举杯,“北方米煮粥绵滑,做肠粉更爽口。”席间有人笑他傻:“北米运费贵过米价啦!”他但笑不语——只有重生者知道,三个月后苏伊士运河关闭半月,远洋运费将飙涨四倍。
当“永昌粮油”的招牌挂上土瓜湾新铺时,阿明已拥有三个中转仓。某夜暴雨,他巡查仓库见防水帆布破损,竟亲自扛米袋堵漏。浑身湿透时忽然大笑——前世坐写字楼指挥,最终败给期货数字;今生汗滴米堆,反筑起实业根基。这或许就是重生香江粮商的宿命:粮字拆开,是米是良,良心秤杆称的不止是米,更是乱世里的人心。
第三次转折来得突然。1981年圣诞夜,汇丰银行客户经理找上门:“明生,有英资集团想收购永昌。”对方开出天价,附带条件是交出所有供应商名单。阿明捏着威士忌酒杯,玻璃映出弥敦道霓虹灯——那些灯下有他送米上门的独居老人,有赊账三年从未催还的茶餐厅老板,还有在他仓库兼职的夜校学生。
“替我多谢对方,”他推回合约,“香江的米缸,应该由识得煮饭的人来管。”经理愕然:“对方可垄断南洋航运线!”阿明望向维多利亚港,万吨货轮正鸣笛入港。他想起前世纪录片里的话:重生香江粮商的真正战场不在交易所,而在每个家庭的烟火气里。明日他要去谈珠海面粉厂合资,是时候让面粉也姓一回中国。
新年钟声响时,阿明在仓库顶楼挂起灯笼。阿权带着老婆孩子来拜年,小家伙抓着米糕喊:“明叔新年发大财!”他给孩子封利是,红封套上工整写着:有米有盼,平安是福。远处港岛灯火璀璨,他忽然觉得,这一世的重生香江粮商之路,方才走到第一个码头。
海风卷着货轮汽笛声掠过,米仓深处传来新谷坠缸的沙沙响,像极了时光重新抖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