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春。
林晚睁开眼的瞬间,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是广播里熟悉的《东方红》。
她愣了整整三秒。
眼前的场景——泛黄的搪瓷杯,掉漆的木质窗框,墙上贴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这些画面,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二十岁的“家”。
上一世,她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嫁给顾沉舟,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
顾沉舟,那个表面冷硬如铁、内里闷骚到骨子里的军长丈夫,用十年时间把她从一个鲜活灵动的姑娘,熬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控制她的社交、限制她的自由,以“军属要谨言慎行”的名义,把她困在军区大院里,像个精致的囚徒。
而她,那个曾经在文工团跳舞、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的林晚,硬生生被他折磨到三十岁,病死在冰冷的军医院里。
死前最后一眼,是顾沉舟穿着军装站在病房门口,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
他甚至没有进来看她最后一眼。
“林晚!林晚!你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林晚转过头,看到了年轻时的赵晓敏——上一世顾沉舟的通信员,也是他后来明媒正娶的妻子。
此刻的赵晓敏穿着军绿色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顾团长在楼下等你呢!今天是你们订婚的日子,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订婚。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今天是她和顾沉舟订婚的日子。
上一世,她激动得一夜没睡,早早换上了最漂亮的碎花裙子,像献祭一样把自己送了出去。
可这一世——
“订婚?”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削的手腕,缓缓攥紧拳头,“谁说要订婚了?”
赵晓敏愣住:“什么?你和顾团长不是……”
“取消。”林晚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帮我转告顾团长,订婚取消。”
说完,她当着赵晓敏的面,把床头柜上那张订婚请柬撕成两半。
赵晓敏脸色刷地白了:“林晚你疯了?顾团长是什么人?军长!正师级!你知道军区多少姑娘挤破头都想嫁给他吗?”
“那你嫁。”林晚把碎纸片塞进赵晓敏手里,“我看你挺合适的。”
她拎起门口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楼下,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路边。
顾沉舟靠在车门上,军装笔挺,身姿如松,五官冷峻得像刀削斧凿。他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深邃的眼睛淡淡扫过来。
上一世的林晚,最迷恋他这副“闷骚禁欲”的模样。
可此刻,林晚只觉得恶心。
“上车。”顾沉舟弹掉烟头,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沉舟,订婚取消了。”
顾沉舟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冷冷重复:“上车,别闹。”
别闹。
这两个字,上一世他说了无数次。
林晚闹着要回文工团跳舞,他说“别闹,军属要注意影响”;林晚想去百货大楼上班,他说“别闹,家里不缺你那份工资”;林晚想回娘家看看病重的母亲,他说“别闹,军务繁忙,没时间陪你”。
每一次,都是“别闹”。
每一次,她都乖乖听话。
然后呢?母亲死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顾沉舟,我再说一遍。”林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我林晚,这辈子不会嫁给你。你爱找谁找谁,别来烦我。”
顾沉舟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盯着林晚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林晚,别太高估自己。”
说完,他拉开车门,面无表情地坐进去,一脚油门,吉普车扬长而去。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尾气消散,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高估自己?
不,上一世她太低估自己了。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看看,林晚到底是谁。
她转身快步走向供销社,用身上仅有的三块钱买了纸笔,然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写东西。
上一世,她被困在军区大院那些年,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书。
历史、经济、政策文件——顾沉舟的书房里堆满了这些,她百无聊赖地翻了个遍,没想到那些枯燥的文字,此刻全都变成了黄金。
1975年到1976年,是特殊时期的关键转折点。她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政策会调整,甚至知道两年后高考会恢复。
这些信息差,足够她翻身。
林晚的第一笔生意,从收购旧书开始。
这个年代,很多知识分子被迫卖掉珍藏的书籍,价格低到离谱。她花了两块钱,从废品站淘来一麻袋书——其中有《国富论》的早期译本,有全套的《鲁迅全集》,甚至还有几本手抄本的古典文学。
然后她拿到黑市上卖。
定价?十倍起步。
识货的人有的是。
一周后,林晚手里有了八十块钱。
这在七十年代,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
赵晓敏找到她的时候,林晚正在街边摆摊,面前摆着一排旧书,旁边还有几件手工编织的毛衣。
“林晚,你真的疯了。”赵晓敏蹲下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顾团长这几天多生气?他把办公室的杯子都摔了!”
“关我什么事?”
“你就不能服个软?顾团长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哄哄他,订婚的事还有——”
“赵晓敏。”林晚抬起头,眼神清冷,“你这么关心他,你去哄啊。”
赵晓敏脸一红,竟没有反驳。
林晚心里冷笑。
果然,上一世她死了不到半年,赵晓敏就搬进了顾沉舟的宿舍。这两个人,怕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林晚收摊,把东西装进帆布包。
“你要去哪?”
“赚钱。”
林晚没骗她。
她确实要去赚钱,而且是赚一笔大的。
军区大院门口,林晚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号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军区后勤部部长周国强的专车。
周国强,上一世顾沉舟的顶头上司,后来因为贪污腐败被枪毙。
但在此之前,这个人手里握着一个巨大的商机。
林晚挡在车前,车窗摇下来,露出周国强那张圆润油腻的脸。
“小同志,你找谁?”
“周部长,我叫林晚,我想跟您谈一笔生意。”
周国强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笑非笑:“你?跟我谈生意?”
“我知道您最近在找一批钢材。”林晚不卑不亢,“我能帮您找到,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周国强的笑容僵住了。
他确实在找钢材,而且是偷偷摸摸地找——军区要扩建营房,但上面的批文还没下来,他打算先斩后奏。
这件事,只有他和几个核心下属知道。
这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上车。”周国强拉开车门,表情已经变了。
林晚坐进车里,嘴角微扬。
她知道周国强会答应。因为上一世,他找了三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渠道,最后不得不花高价从黑市买,这件事后来成了他被调查的导火索。
而这一世,林晚提前一年,把那个渠道截胡了。
三天后,交易达成。
林晚作为中间人,拿到了八百块钱的佣金。
八百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二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真正要做的,是杀回顾沉舟面前。
顾沉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神阴郁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这几天,整个军区都在传——顾团长被未婚妻甩了。
堂堂正师级军长,被一个小姑娘当众退婚,脸都丢尽了。
“报告!”
“进来。”
赵晓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复杂:“团长,这是后勤部刚发来的通知,下周军区要搞一次经济工作会议,各团都要派代表参加。”
“让副团长去。”
“可是……通知上说,这次会议主要讨论军属就业问题,要求主官亲自参加。”赵晓敏犹豫了一下,“而且,林晚同志被后勤部特聘为顾问,也会出席。”
顾沉舟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得像刀子:“你说什么?”
“林晚同志……被周部长特聘为军区经济顾问。”赵晓敏小心翼翼地重复,“据说是因为她帮后勤部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周部长很赏识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顾沉舟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冷到赵晓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有意思。”他站起来,扣上军装的扣子,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会议当天,军区礼堂座无虚席。
林晚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整个人干练又漂亮。
台下坐满了军区的各级领导,顾沉舟坐在第三排,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短短半个月,她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眼里只有他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眼神锐利、气场强大的女人。
“同志们,今天我们讨论的是军属就业问题。”周国强主持会议,开场白后把话筒递给林晚,“下面请林晚同志发言。”
林晚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顾沉舟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
“各位领导,关于军属就业,我有三点建议。”她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建立军属技能培训机制;第二,对接地方企业,定向安置;第三,鼓励军属自主创业,军区提供政策支持。”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这些建议在现在看来很超前,但林晚知道,十年后这会是标准做法。
“具体方案我已经写好,一共二十页,会后会发到各位手里。”林晚说完,微微点头,坐下。
周国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
顾沉舟没鼓掌。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幽深得像一潭死水。
会议结束后,林晚刚走出礼堂,就被一只大手拽住了胳膊。
“跟我走。”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林晚没挣扎,任由他把自己拉到礼堂后面的小巷子里。
巷子里没人,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顾沉舟把她抵在墙上,双臂撑在她两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里有怒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顾团长,请你放开我。”林晚平静地说。
“不放。”他凑近了一些,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味,“林晚,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林晚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顾沉舟莫名心悸。
“你的人?”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军装领口,动作亲昵得像情人,语气却冷得像冰,“顾沉舟,你知道上辈子你是怎么对我的吗?”
顾沉舟皱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晚推开他,后退一步,“我只是想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林晚的人生,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转身要走,顾沉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以为搭上周国强就能翻天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太天真了。这个军区,我说了算。”
林晚回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就试试看。”
她抽出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沉舟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响。
这个女人,到底怎么了?
而林晚走出巷子的瞬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顾沉舟,你以为这就完了?
不,这只是开始。
你上辈子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