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说,捡到俺那天,村口老槐树劈了叉,天上云彩都排成了漩涡状。她拎着菜篮子去后山挖野菜,就瞅见草丛里有个灰扑扑的石头疙瘩,摸上去还温乎。没成想刚抱回家,那疙瘩就咔擦咔擦响,从里头钻出个光溜溜的小娃娃,不哭不闹,睁着双金灿灿的眼珠子盯着人瞧。这下可好,全村都炸了锅——谁家蛋里能孵出娃娃?这怕不是个妖精吧!
可说来也怪,自打俺来了这靠山屯,地里年年丰收,连后山那口快干涸的老泉眼,都重新咕嘟咕嘟冒起了甜水。村里最见多识广的老族长捋着胡子琢磨了三天,最后一拍大腿:“这不是妖精,这是祥瑞!是龙蛋里爬出来的福娃!”得,就这一句话,俺这来历不明的小娃娃,瞬间成了全村的眼珠子、心尖肉。
“爬出龙蛋后我成了团宠”,这话一点儿不掺假。东家婶子蒸了白面馍,准保第一个塞俺手里,西家伯伯打了野兔子,最肥那条后腿肯定挂在俺家灶台上。夏天还没到,就有婆婆用最软的细棉布给俺裁衣裳;冬天刚刮北风,炕头上就堆满了各家送来的新棉絮。俺就像个突然掉进蜜罐子的小耗子,被这铺天盖地的疼宠砸得晕头转向。
可这团宠当得,它也不是光享福不冒泡儿。就比如村南头的铁蛋,总笑话俺是“没爹没娘的石头娃”,结果他爹知道了,抄起烧火棍追了他半个村子,非要他给俺磕头认错。吓得铁蛋见着俺就绕道走,俺这心里头啊,又暖乎又不是滋味。俺明白,村里人是真把俺当自家小祖宗供着,可这供着里头,也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敬畏,仿佛俺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神怪,碰不得、惹不得,连玩笑都开不起。有时候俺也想跟其他娃一样滚一身泥巴打一架,可他们看俺的眼神,总让俺伸不出手。
直到那年大旱,连着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地裂得跟龟壳似的,庄稼蔫得点火就能着。村里祠堂的香火烧了一捆又一捆,老天爷就是不开眼。大伙儿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老族长愁得几宿没合眼,最后那浑浊的眼睛,慢慢挪到了俺身上。全村人的目光,也跟着沉沉地压了过来。那眼神里有期盼,有绝望,还有一丝俺看不大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就在那个当口,俺才真正咂摸出“爬出龙蛋后我成了团宠”这话里的另一层分量——它不光是吃不完的零嘴穿不完的花衣,它还意味着,大伙儿是把身家性命和盼头,都隐隐约约系在你这“祥瑞”身上了。你是福星,你就得灵验。
俺心里头发慌,俺哪会求雨啊?俺就是个从蛋里爬出来的普通娃娃,顶多眼睛颜色怪点儿。可看着那些干裂的田地,看着阿爷阿婆们焦黄的脸,俺一咬牙,冲到了村口那棵被雷劈过、半枯半荣的老槐树下。也不知咋的,福至心灵,学着族长祭天的样子,噗通跪下,把手心贴在了燥热的树皮上。俺心里啥也没想,就一个念头:让老槐树活过来,让泉水别断流,让村子活下去。
说来也玄乎,俺就这么跪着,从日头正猛跪到星星出来,膝盖都没了知觉。恍惚间,好像觉得手心有点发烫,那股热流顺着老树根须哧溜就钻进了地底深处。第二天鸡还没叫,就听见外头炸开了锅,俺娘冲进来一把抱住俺,眼泪鼻涕糊了俺一脸:“娃啊!井水上涌了!老槐树抽新芽了!”
打那以后,村里人对俺还是好,但那好里头,多了些实打实的亲昵,少了点战战兢兢的隔阂。铁蛋他爹逢人就说,是俺救了全村,铁蛋也扭扭捏捏塞给俺一个自己编的蝈蝈笼子。老族长再捋胡子,说的话也变了:“龙蛋里出来的娃娃,那也是咱靠山屯的水土养大的娃娃,是咱自家的崽!”这话听着,可比“祥瑞”啥的,让俺心里踏实多了。
如今再想起“爬出龙蛋后我成了团宠”这事儿,俺这心里头就跟明镜似的了。这份宠爱,开头许是冲着那层神乎其神的光晕,觉着能沾点福气;后来呢,就成了责任,指望着你这“祥瑞”真能挡灾解难;可到了熬过了磨难,经住了琢磨,它才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扎扎实实的、把你当自家骨肉来疼的亲情。这过程里头有压力,有无奈,可更多的是暖烘烘的人情味儿。俺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龙蛋娃,也终于在靠山屯的泥土里,扎下了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