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省城最贵的望江阁,水晶灯下高朋满座。

苏禾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面容。旗袍领口勒得她喘不过气,就像上一世那场持续七年的窒息。

手机屏幕亮起,是未婚夫程砚白发来的消息:“禾禾,待会儿记得帮我提一嘴卫生厅的项目,张厅长也在。”

她盯着这条消息,指甲嵌进掌心。

上一世,她照做了。在订婚宴上放下所有矜持,替程砚白向省卫生厅张副厅长牵线搭桥,促成了他医疗器械帝国的第一块跳板。而她放弃了协和医院的保研名额,掏空苏家三代积蓄,甚至让父亲把老宅抵押出去,帮他铺路。

最后她换来什么?

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她利用苏家关系帮程砚白行贿。她在看守所里关了三个月,出来时父亲脑溢血倒在信访办门口,母亲一夜白头。程砚白呢?他和省城第一人民医院院长的女儿温婉清并肩站在新公司开业典礼上,笑得温润如玉。

“苏禾,你要理解,我需要温家的资源。”他在电话里说这话时,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她才知道,举报信就是程砚白和温婉清联手炮制的。她不过是一块用完了可以随时丢弃的垫脚石。

苏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中的女人眼神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旗袍下的身体——年轻,饱满,没有看守所留下的伤疤,没有那场手术留下的刀口。她回来了,回到所有错误开始之前。

订婚宴七点开始,现在是六点四十五。

她有十五分钟。

苏禾扯下脖子上程砚白送的那条珍珠项链,珠子滚落一地,她踩着碎珍珠走到梳妆台前,从包里抽出那份订婚协议。红色封皮,烫金喜字,程砚白亲自设计的,上一世她视若珍宝,这一世只觉得恶心。

打火机的火苗蹿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程砚白的签名在火焰中扭曲成灰烬。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程砚白的声音温柔得滴水:“禾禾,张厅长已经到了,你快点下来,记得我说的事——”

“程砚白。”苏禾打断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协和医院保研名额,是你让我放弃的,你说女人不用读太多书,做你背后的女人就好。我爸抵押老宅的八百万,是你说医疗器械公司就差最后一笔启动资金。你还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随即轻笑:“怎么突然说这些?禾禾,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压力大,等订婚宴结束——”

“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苏禾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丢进垃圾桶。

她打开衣柜,扯下那件刺眼的红色旗袍,换上自己的白大褂。那是省人民医院的实习工牌,她靠实力考进去的,和程砚白没有半点关系。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一世她写下的三个词:协和、父亲、活着。

这一世,她在纸条背面加了四个字:一个不留。

推开宴会厅大门的瞬间,四十多桌宾客齐刷刷看过来。

程砚白站在主桌前,身边是他父亲程建国——省城最大的民营医药代理商,人称“程半城”。程砚白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得体,标准的“省城太子”做派。

他看到苏禾穿着白大褂出现,笑容僵了一瞬。

“禾禾,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依然温柔,眼底却已经有了一丝不耐,“这么多长辈在,别闹。”

苏禾没看他,径直走向主桌。张副厅长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刻卑躬屈膝地凑上去,替程砚白说了那番让她后悔终生的话。

“张厅长,”苏禾站定,声音不大,足够整桌人听清,“程砚白让我替他向您打听卫生厅第三批医疗设备采购的事。他想让我用苏家三代人的面子,帮他拿这个标。”

满桌寂静。

张副厅长的茶杯停在半空。程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程砚白快步走过来,手搭上苏禾的肩膀,力道不轻:“禾禾,你最近太累了,先回去休息——”

苏禾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白大褂的衣角划过一道弧线。

“程砚白,我不是你的工具。”她转头看向满堂宾客,声音清冽,“今天这场订婚宴,我苏禾单方面取消。”

她抽出那份烧了一半的订婚协议,灰烬散落在地上。红色碎屑飘到程砚白白西装裤腿上,像血。

“苏禾!”程建国的声音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程家在省城的地位——”

“程家的地位跟我有什么关系?”苏禾打断他,“你们程家靠什么起家,程董事长心里没数吗?倒卖二手医疗设备,用翻新CT机冒充进口货,坑了多少家县级医院?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说清楚?”

程建国的脸彻底黑了。

程砚白终于收起那副温柔面具,眼神冷下来:“苏禾,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清醒了。”苏禾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上是她昨天就准备好的邮件草稿,“程砚白,你让我帮你做的那个医疗器械项目BP,我已经发给了顾晏辰。顾总很感兴趣,约我明天上午十点谈合作。”

程砚白的瞳孔骤缩。

顾晏辰,省城医疗投资圈最年轻的资本操盘手,也是程砚白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程砚白就是靠着苏禾做的那个BP拿下了顾晏辰的投资,两人联手垄断了省城医疗器械市场。后来程砚白羽翼丰满,反手就把顾晏辰踢出局,吞了对方的渠道资源。

这一世,苏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刀递到对的人手里。

“你疯了。”程砚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怒意,“那个BP是我熬了三个月——”

“你熬了三个月?”苏禾笑了,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笑,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却冷得像刀,“程砚白,市场分析的数据是我从卫健委内部报告里扒的,财务模型是我通宵搭的,连那些医院院长的联系方式都是我以苏家孙女的身份帮你约的。你做了什么?你写了封面上的标题。”

满堂窃窃私语。

有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程砚白。程家的生意在省城做得大,但真正清楚底细的人都知道,程砚白这些年能顺风顺水,靠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本事。

“苏禾,你有证据吗?”温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温柔。上一世,她就是这样笑着在苏禾最痛苦的时候递上一杯“安慰”的热茶,然后转身就跟程砚白商量怎么让苏禾在看守所里“多待几天”。

“婉清,你别掺和。”程砚白拦住她,但温婉清已经站到了苏禾面前。

“苏禾,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砚白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订婚是你自己同意的,现在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闹,你觉得合适吗?”温婉清的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几桌人听到,语气里全是“我是为你好”的虚伪善意。

苏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上一世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这女人每次说“为你好”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算计。

“温婉清,你上个月以‘学术交流’的名义跟程砚白去三亚待了三天,住的是同一间总统套房,发票开的是你爸医院的公账。”苏禾不紧不慢地说,“需要我出示酒店入住记录和航班信息吗?”

温婉清的脸刷地白了。

程砚白猛地转头看温婉清,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别看他,他以为你订的是两间房。”苏禾补了一刀,“程砚白,你还不知道吧?温婉清从去年开始就在收集你公司的财务数据,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她手里都有一份。你以为她真想嫁给你?她要的是你倒台之后,温家接手你的渠道。”

宴会厅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程砚白死死盯着温婉清,温婉清咬着嘴唇不敢看他。这对上一世联手把苏禾送进监狱的“金童玉女”,在这一刻露出了最丑陋的裂痕。

苏禾转身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

“苏禾!”程砚白追上来,拦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你以为顾晏辰会要你?你不过是个实习医生,他凭什么信你?”

苏禾停下脚步,看着程砚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上一世她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温柔、深情、依赖,最后在看守所的探视窗口看到了冷漠、算计、厌恶。这一世,她只看到了一样东西——恐惧。

“程砚白,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爸第一次带你去苏家吃饭,你跟我说的话吗?”苏禾问。

程砚白一愣。

“你说,‘苏禾,你知道吗,你们苏家三代从医,在省城医疗系统的人脉,比程家二十年攒的都厚。娶了你,我就等于拿到了整个省城医疗圈的通行证。’”

程砚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当时觉得你是在夸我。”苏禾笑了笑,这次的笑里有了真实的苦涩,但只有一瞬,“后来我才明白,你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过。我就是一张通行证,用完就可以撕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程砚白的肩膀,就像上一世他无数次拍她的肩膀一样,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一世,通行证失效了。”

苏禾推开宴会厅的大门,走进走廊。身后传来程建国摔杯子的声音、温婉清尖锐的哭腔、程砚白低沉的怒骂,还有满堂宾客嗡嗡的议论声。

她没回头。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了苏禾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白大褂上,嘴角微微上扬。

“苏医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外和玩味,“我还以为今天能蹭到一顿订婚宴。”

苏禾看着眼前的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顾晏辰。省城医疗投资圈最年轻的资本操盘手,顾氏资本掌门人,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她走投无路时伸出过手的人。虽然那一次她被程砚白拦了下来,连顾晏辰的面都没见到。

“顾总。”苏禾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明天的十点,我准时到。”

顾晏辰挑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灰烬残留上,似乎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没多问,只是翻开文件夹,抽出第一页递给苏禾。

“既然提前遇到了,不如现在谈。”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程砚白的那个BP我看过前半部分,数据模型有漏洞。你说你做的,那我考考你——如果换成民营医院赛道,ROI怎么调?”

苏禾接过那页纸,上面是顾晏辰手写的几个关键参数。她扫了一眼,上一世她帮程砚白做了三年财务模型,这些数字刻在她骨头里。

“民营医院的采购周期比公立医院短40%,但客单价低,所以ROI的测算基准要从‘单台设备毛利’换成‘全生命周期服务费’。”苏禾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直接在纸上写下一串公式,“按照这个模型,如果把程砚白原本的目标市场从县级公立医院切换到高端民营诊所,IRR能从18%做到32%。”

顾晏辰接过纸,看了三秒钟,抬起头时眼底有了不一样的光。

“苏医生,”他把纸折好放回文件夹,伸出手,“明天不用十点了。现在,我请你喝杯咖啡。”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省城的夜色。

苏禾握住顾晏辰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

身后,宴会厅方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程砚白追到走廊尽头,隔着整条长廊看到电梯门缓缓合拢,苏禾的白大褂和顾晏辰的深灰西装最后消失在缝隙里。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苏禾最近一个月所有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行程轨迹。”程砚白的声音阴沉得像淬了毒,“还有,联系省人民医院人事科,把苏禾的实习档案调出来。”

挂断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白色西装裤上还沾着订婚协议的灰烬。

“苏禾,你以为这样就能翻盘?”程砚白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省城这盘棋,我下了十年。你一个实习医生,拿什么跟我斗?”

手机震动,是温婉清发来的消息:“砚白,苏禾说的那些事我们见面谈,你别听她挑拨。”

程砚白看了一眼,删除,拉黑。温婉清手里有他的财务数据,这件事他居然一直不知道。苏禾怎么会知道?她那些酒店记录和航班信息又是从哪里拿到的?

他想起苏禾在宴会上说的那句话——“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荒谬。

但程砚白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恨,是看穿。

出租车上,苏禾打开手机,未读消息99+。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而是打开备忘录,在“一个不留”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第一步,断他左膀。第二步,剜他心脏。”

窗外省城的霓虹灯闪过,这座城市的医疗圈即将迎来一场地震,而震中就是她。

苏禾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协和、父亲、活着、一个不留。四个词,四件事,这一世一样都不能少。

出租车停在省人民医院门口。苏禾下车,穿过急诊大厅,走进值班室。墙上贴着值班表,她的名字排在实习医生那一栏的最末尾。上一世她为了程砚白放弃了这里的一切,连离职手续都没办就消失在了程家的世界里。

这一世,她回来了。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苏医生,咖啡不错。明天上午九点,我派人去接你。顾。”

苏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嘴角终于有了一个真实的、不带任何苦涩的笑。

她回了一个字:“好。”

值班室的窗外,省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程砚白正在打电话查她的底细,温婉清正在疯狂删除手机里的证据,程建国正在联系律师起草一份“名誉损害”的起诉书。

而苏禾坐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协和考研笔记,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她上一世亲手写的字:“苏禾,你一定可以的。”

泪水砸在纸页上,晕开墨迹。

她合上笔记,擦干眼泪,拿起笔开始重新做题。窗外夜色渐深,值班室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