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的夜,我被绑在刑架上,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头颅滚落在地。

“不——”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帐子是上好的云锦,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沉水香。

这是我嫁进永宁侯府的第三年。

不对。

我已经死了。

死在被污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刑场上。死在那封“沈宛宁亲笔”的叛国信上。死在夫君裴衍之亲手呈给圣上的证据里。

上一世,我以为他是良人。

我耗尽沈家百年积累的财富,助他从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庶子坐上永宁侯之位。我替他拉拢朝臣,替他收买人心,替他铲除异己。到头来,他嫌我知晓太多,与我的庶妹沈婉清联手,一封伪造的叛国信,将我沈家满门送上断头台。

行刑前,沈婉清穿着我当初陪嫁的凤穿牡丹褙子,靠在裴衍之怀里,笑得温柔:“姐姐,你可知父亲为何被斩?那封通敌信,用的是你沈家的印鉴呢。你说,是谁把印鉴拿出来的?”

是我亲手交给裴衍之的。

他说要替我看一眼,我信了。

“夫人,该起了,侯爷说今日要去给老太太请安。”贴身丫鬟春杏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的。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上一世,是春杏“无意间”将那封假信的内容传遍京城,坐实了我通敌的罪名。她早就被沈婉清收买了。

“夫人?”春杏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

我笑了:“去告诉侯爷,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去了。”

“可是侯爷说——”

“我说,不去了。”

春杏愣住。我这位夫人,何时对侯爷说过一个不字?

她讪讪退下。我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岁,还来得及。沈家还在,父亲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一世,也是这个冬天,裴衍之开始暗示我变卖沈家在江南的田产,说要用来“打通关系”,助他坐上侯位。我二话不说照办了。结果那些银子被他拿去贿赂五皇子,换来了侯位,而沈家失去了根基,三年后才会在风浪中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世,他休想从我手里拿走一个铜板。

“夫人,侯爷来了。”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

门帘掀开,裴衍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逸,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任谁看,这都是个体贴的好夫君。

上一世,我被这副皮囊骗了整整十年。

“宁儿,你身子不适?可要请太医来看看?”他走到我身边,语气关切,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地避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必了,歇歇就好。”

裴衍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下。他太擅长伪装了。

“那就好。”他在我身侧坐下,状似随意地说,“对了,我上次跟你提的江南田产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如今朝廷局势不明,咱们得早做打算。岳父大人那边,若是能先挪一些田产变现——”

“侯爷。”我放下茶盏,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父亲前日来信,说江南的田产已经转到沈家族产里了,我做不了主。”

裴衍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什么?你当初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我歪头看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侯爷记错了吧。”

他沉默了,眼底涌动着暗沉的情绪。但很快,他又笑了:“无妨,我只是随口一提。宁儿好好歇着,我去书房了。”

他起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笑容。

这一步,只是开始。

三日后,沈婉清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垂云髻,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看着温柔无害,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姐姐,听说你身子不适,我特意来看你。”她笑意盈盈地走进来,手里拎着食盒,“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姐姐尝尝。”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嘴脸骗了。她在桂花糕里下了慢性毒药,让我身体日渐虚弱,最后连在堂上替自己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搁那儿吧。”我指了指桌案,懒得碰。

沈婉清也不在意,在我对面坐下,忽然红了眼眶:“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那就别说。”

她一噎。

我抬眼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上一世我到底有多蠢,才会被这种拙劣的演技骗得团团转?

沈婉清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姐姐,我前日在茶楼,看见姐夫和……和一个女子在一起。那女子穿着粉色褙子,两人很是亲昵。”

来了。

上一世,她也是用这招让我对裴衍之心生猜忌,然后趁我们夫妻离心之际,自己爬上了裴衍之的床。等我发现时,她还哭着说“是姐夫强迫我的”,我居然信了,还替她遮掩。

“哦。”我应了一声,“那女子是你吧?”

沈婉清的脸色瞬间白了。

“妹妹,你身上这件褙子,里面的里衬是粉色吧?外面罩了鹅黄,你不说,旁人看不出来。”我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可你忘了,这料子是我陪嫁里头的,整座京城,只有你我二人有。你穿了粉色里衬,是不是?”

沈婉清的笑容彻底僵住。

“姐、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放下茶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就回沈家,告诉父亲你‘身子不适,要回老家静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第二——”

我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让人把你和裴衍之在城东别院私会的事,写成话本,满京城传唱。你说,到时候是你这个庶女更丢人,还是我沈家的脸面更挂不住?”

沈婉清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地掉:“姐姐,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三。”我开始倒数。

“二。”

“我走!我走!”沈婉清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姐姐,我这就走,你别、你别……”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我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心情不错地抿了一口。

春杏在门外探头探脑,脸色发白。

我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花了十年才看清这些人的嘴脸。这一世,我只用了三天。

但这还远远不够。

裴衍之要的不是我的田产,而是沈家在江南的人脉和根基。他要的是彻底榨干沈家的价值,然后再一脚踢开。上一世他做到了。这一世,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铺开信纸,提笔写下第一封信。

收信人,是我的父亲,沈家当家人沈怀远。

信的内容很简单:父亲,女儿听闻户部近日要清查江南盐政,沈家田产多在盐运沿线,恐受波及,建议尽早将田产转入族中公产,另寻可靠靠山。女儿在京中打听到,安国公府顾家正在物色江南合作伙伴,此人可信。

落款,沈宛宁。

安国公府顾家,正是裴衍之的死对头。

上一世,裴衍之花了八年时间才扳倒顾家,登上了权力巅峰。这一世,我要让顾家成为他的掘墓人。

信送出去后,我又写了第二封信。

收信人,安国公府世子,顾衍之。

不是裴衍之,是顾衍之。

上一世,我临死前见过他一面。他被裴衍之陷害,满门获罪,与我关在同一间牢房里。他靠在墙边,浑身是伤,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坦然:“沈宛宁,你我都瞎了眼,信错了人。”

我说:“是,我们都瞎了。”

他说:“若有来生,你先来找我,我帮你报仇。”

我说:“好。”

那时我以为只是临终前的胡话。可现在——

我看着信纸上“顾衍之”三个字,嘴角慢慢勾起。

上一世的约定,这一世该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