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黑色钢笔落在羊皮纸协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景珩靠在真皮座椅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盯着那份协议,封面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隐婚契约。
上一世,我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只为留在他身边。我放弃了剑桥的offer,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甘愿做他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人。三年隐婚,两年冷暴力,最后等来的是一纸离婚协议和一张胃癌晚期的诊断书。
他连医院都没来过一次。
葬礼上,他的新欢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温柔得体:“陆太太,您一路走好。”
我重新睁开眼的时候,回到了这张谈判桌前。
“怎么,不愿意?”陆景珩终于抬起头,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沈吟,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我能让你从破产边缘活过来,也能让你再死一次。”
我伸手拿起那份协议。
他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撕拉——
羊皮纸从中间裂开,碎屑飘落在黑色的办公桌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陆景珩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你疯了?”
“陆总,”我把碎纸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的协议,留着给你下一只金丝雀吧。”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撞上落地窗,发出一声闷响。
“沈吟,你以为没有我,你还能撑多久?你爸的公司负债三个亿,你妈的手术费还差八十万,你弟弟——”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陆景珩,你查我查得这么清楚,怎么没查到我上个月已经拿下了辰星资本的term sheet?”
身后突然安静了。
辰星资本,陆景珩最大的竞争对手。他的死对头顾晏辰,恰好是辰星的掌门人。
“不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有再解释,推门离开了这间让我窒息了五年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电梯里,我靠着冰凉的金属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太蠢了。
以为爱情可以当饭吃,以为只要足够隐忍就能换来真心。结果呢?陆景珩用那份协议困住我五年,用我爸的公司当枷锁,用我妈的病情当鞭子,把我驯化成一条听话的狗。等他找到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立刻一脚把我踢开。
胃癌晚期的那三个月,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化疗吐到胆汁都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他和未婚妻订婚的新闻。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影子。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停车场,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停在出口正中央,堵住了我的去路。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晏辰。
他比陆景珩年轻两岁,眉眼间却多了一种陆景珩永远学不会的东西——耐心。那种猎手盯着猎物、却愿意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耐心。
“沈小姐,”他笑了一下,递过来一个文件袋,“你要的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投资协议。辰星资本注资三亿,换取我父亲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没有对赌,没有附加条款,干净得像一份礼物。
“条件呢?”我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顾晏辰单手撑着车窗,歪头看我:“条件就是——你加入辰星,做投资总监。”
“我只有本科学历,而且不是名校。”
“你有。”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大二那年拿过全国大学生金融挑战赛冠军,大三发表的论文被《经济研究》收录,剑桥商学院给了你全奖。这些陆景珩不知道,因为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你的才华。”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得没错。陆景珩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擅长什么。在他眼里,我只需要漂亮、听话、随叫随到。
“考虑一下?”顾晏辰递出一张名片。
我接过名片,上面的字体简洁利落,就像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不用考虑了,”我说,“我答应。”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周一见,沈总监。”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陆景珩的电话。
“沈吟,你确定要跟我作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欣赏你?他只是想利用你来打击我。”
“所以呢?”
“所以回到我身边,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忍不住笑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说的。每一次冷暴力之后,他都会说“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犯错的人是我,好像卑微乞求的人是我,好像被抛弃、被背叛、最后孤独死在病床上的人——是我。
“陆景珩,”我说,“你公司的C轮融资,领投方是辰星资本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猜,如果顾晏辰撤回投资意向,你那个吹了三个月的‘百亿估值’,还能撑几天?”
“你敢——”
我挂断了电话。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辰星资本的办公楼。
顾晏辰亲自带我参观了整层办公室,最后停在落地窗前,指着对面那栋玻璃大厦:“陆景珩的公司,就在对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陆景珩站在落地窗前,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表情很冷,像淬了毒的刀。
我收回视线,对顾晏辰说:“我的第一项工作是什么?”
“锦江科技的并购案,”他递给我一沓资料,“陆景珩也在争这个项目。谁拿下,谁就是今年行业里的老大。”
我翻开资料,嘴角慢慢上扬。
这个项目,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陆景珩就是靠这个并购案登顶行业,从此平步青云。而他用来打动锦江科技的核心方案——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
这一次,方案在我手里。
“一周之内,”我合上资料,“我会让锦江科技的董事长,亲自来辰星签约。”
顾晏辰看着我,眼底多了一丝探究:“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我说,“是陆景珩欠我的,该还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把办公室当家,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白天约谈锦江科技的高管,晚上分析财报,凌晨撰写并购方案。上一世我替陆景珩做了三年的幕后军师,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出手,背后都是我的心血。
现在,我要连本带利拿回来。
第三天,陆景珩找上门来。
他出现在辰星楼下,拦住我的去路,眼眶发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吟,锦江的并购方案是你做的对不对?那份财务模型,那个估值逻辑,跟你三年前给我看的一模一样!”
“所以呢?”我平静地看着他。
“那是我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你替我做的,就是我的!”
“替你做的?”我歪头看他,“陆景珩,三年前你拿什么让我替你做事?你骗我说会娶我,让我放弃剑桥的offer,帮你从零开始搭建公司。我替你写了二十三个商业计划书,做了十七个融资方案,最后你连一个署名都不给我。”
他脸色发白。
“你把我关在那间办公室里,像养一只金丝雀一样养着我。我不能见你的朋友,不能发朋友圈,连跟我妈打电话都要你批准。”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说,那些方案,真的是‘你的’吗?”
“沈吟——”
“让开。”我推开他,走进辰星大楼。
身后的保安拦住了试图追进来的陆景珩,他站在玻璃门外,愤怒地拍打着门板,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疯子。
电梯里,顾晏辰靠在角落,显然目睹了全过程。
“解气吗?”他问。
我想了想:“才刚开始。”
第五天,锦江科技的董事长亲自来到辰星,在签约仪式上签下了名字。
陆景珩的公司在这场争夺战中惨败,估值一夜之间蒸发了四十亿。
签约晚宴上,顾晏辰举杯敬我:“沈总监,你是我挖过最值的一个人。”
“值在哪里?”我笑着问。
“值在陆景珩今晚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求我放弃这个项目。”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我喝了一口香槟,没有接话。
狼狈吗?这才哪到哪。
晚宴结束后,顾晏辰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头看着我。
“沈吟,你恨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不,”我说,“我不恨他。我只是不想再欠任何人。”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打开看看。”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医院的手术预约单,患者名字是我妈,手术日期是下周三。主刀医生是国内最权威的专家,手术费用已经全部结清。
“你——”
“不是白给的,”顾晏辰说,“算我个人借你的,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攥紧那份预约单,眼眶发酸。
上一世,我妈因为没有及时手术,病情恶化,在我被陆景珩关起来的那段日子里去世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陆景珩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见人”。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顾晏辰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我只是不喜欢看人孤军奋战。”
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八个小时。
顾晏辰也来了,带了咖啡和三明治,陪我坐在手术室外面,一句话都没说。
手术很成功。
我妈被推出来的那一刻,我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上一世我没能做到的事,这一次,我做到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是沈吟姐姐吗?我是陆景珩的未婚妻,林婉清。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林婉清。
上一世,就是她在我的葬礼上挽着陆景珩的手臂,笑得温柔得体。
我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时间,地点。”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咖啡馆。
林婉清比照片上更漂亮,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她看到我,立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起身迎接。
“沈吟姐姐,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话。
她似乎有点尴尬,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眼眶突然红了:“姐姐,我知道你和景珩以前的事。我来找你,是想求你放过他。”
“放过他?”
“他最近公司出了很大的问题,每天都很痛苦,”她的眼泪说掉就掉,“我知道姐姐现在在辰星工作,我也知道锦江的项目是姐姐做的。姐姐,如果你还念在以前的情分上,能不能——”
“林小姐,”我打断她,“你知道我和陆景珩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景珩说你们是和平分手。”
我笑了。
笑自己上一世居然输给了这么一个女人。
“林小姐,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医院诊断书,上面的日期是两年前,诊断结果是胃癌晚期。
“你知道陆景珩知道我生病之后,做了什么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把我锁在家里,没收了我的手机,不让我联系任何人。因为他怕我去医院,怕花钱,怕影响他的融资计划。”
林婉清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后来是我自己打碎了窗户,翻窗逃出去的。”我继续说,“等我到了医院,医生说如果再晚来一周,神仙都救不了我。”
“你……你骗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可以去查。”我收回手机,“那家医院有我的全部就诊记录,包括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是我自己签的。因为陆景珩说,他不方便来。”
林婉清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端起咖啡杯,手抖得厉害,咖啡洒了一桌。
“林小姐,”我站起来,“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抢男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嫁的那个人,是什么东西。”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咖啡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回头。
三个月后,陆景珩的公司资金链断裂,辰星资本以极其优厚的条件完成了收购。
收购签约那天,陆景珩像变了一个人,西装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坐在谈判桌对面,看着我和顾晏辰并肩而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签约结束后,他拦住我。
“沈吟,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这一切?”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曾经我以为他是天,是地,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我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陆景珩,”我说,“你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我,对吗?”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会做财务模型,不知道我拿过金融冠军,不知道我的论文被顶级期刊收录过。你只知道我好看、听话、好控制。”我笑了笑,“可惜,那不是我。”
我转身走向顾晏辰,他正靠在车旁等我,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郁金香。
“送你的,”他把花递给我,“恭喜你,自由了。”
我接过花,闻了闻,很香。
“顾晏辰,”我抬头看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赢?”
他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能从地狱里爬出来,就没有什么能再困住她。”
我笑了,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远处,陆景珩还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个永远追不上的梦。
而我,已经不需要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