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陆家私人会所,水晶灯下觥筹交错。

沈鸢穿着香槟色礼服站在宴会厅门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空气中弥漫着白松露和香槟的气息,宾客们的笑声像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模糊。

她记得这场订婚宴。

记得自己笑得像个体面的木偶,记得陆怀舟在所有人面前为她戴上戒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记得三个月后她放弃保研,搬进陆家那间不见光的保姆间,开始没日没夜地为他写商业计划书、对接投资人、把他那个濒死的创业项目一手托举成行业内最被看好的新星。

更记得两年后的那个雨夜。

她坐在审讯室里,手上铐着冰凉的金属,手机屏幕上滚动着新闻——“陆氏科技创始人陆怀舟获年度青年企业家奖,称最感谢一路陪伴的妻子季婉清”。

季婉清。

她最好的朋友,大学四年睡在她上铺的人,温柔、体贴、永远在你需要时出现。也是那个在陆怀舟面前轻描淡写说出“沈鸢的保研名额其实可以操作一下给我”的人。

沈鸢用了四年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块垫脚石。陆怀舟踩着她站上了行业顶端,季婉清踩着她拿到了本属于她的机会。而她的父母,为了给她“撑腰”,把所有积蓄投进了陆怀舟的项目,最后血本无归,父亲脑溢血住院,母亲一夜白头。

她在狱中收到父亲病逝的消息时,一滴眼泪都没流。

因为她已经不会哭了。

“沈鸢?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将沈鸢从回忆中拽出来。她抬头,对上陆怀舟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穿着定制西装,眉眼含笑,伸手就要揽她的腰,语气宠溺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宾客都到了,该进去了。”

沈鸢盯着他看了三秒。

陆怀舟,27岁,陆氏科技创始人,对外形象是温润儒雅的青年才俊。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骨子里有多凉薄。他会笑着把你的创意据为己有,会在你为他熬了三个通宵之后说“这只是基础工作”,会在你入狱后连一个探视电话都不接。

上一世,她在他面前跪过、哭过、求过。

这一世,不会了。

“陆怀舟。”沈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订婚取消。”

宴会厅里的喧嚣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陆怀舟的表情僵在脸上,随即恢复如常。他压低声音,语气仍是温柔的,但眼底已经有了寒光:“沈鸢,别说气话。我知道最近压力大,等订完婚——”

“我说,取消。”沈鸢从手包里抽出那张烫金订婚协议,当着门口迎宾的几位长辈的面,不紧不慢地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

碎片落在酒店红色地毯上,像一摊碎掉的血。

陆母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沈鸢!你什么意思?我们陆家哪里对不起你?怀舟为了你——”

“阿姨,”沈鸢转身面对她,不卑不亢,“您儿子没告诉您,他公司上个月那个A轮融资方案,是我写的吧?也没告诉您,他所谓的‘自主研发的核心算法’,其实是从他合伙人电脑里偷的吧?”

陆怀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被揭穿,而是因为沈鸢不该知道这些。她向来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姑娘,怎么会突然——

“你不用猜了。”沈鸢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那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清醒的痛快,“我不傻,只是以前愿意装傻。现在不愿意了。”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身后传来陆怀舟追出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压着怒气的声音:“沈鸢,你站住!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走了,你父母投进我项目的钱就全打水漂了?”

沈鸢停下脚步。

她当然知道。上一世,父母就是在陆怀舟的劝说下,把养老钱和家里两套房子的抵押款一共六百万,全部投进了陆氏科技。陆怀舟当时说得天花乱坠:“阿姨,这项目有沈鸢把关,稳赚不赔。等上市了,您和叔叔就等着享福吧。”

结果是血本无归。

但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她重生在订婚宴前一周。醒来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母亲:“妈,陆怀舟那个项目不要投,一分钱都不要。”

母亲当时愣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鸢鸢,你是不是和怀舟吵架了?”

“没有吵架。妈,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母亲沉默片刻,说了句让沈鸢差点哭出来的话:“好,妈信你。”

沈鸢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后来她才知道,上一世那个总是劝她“女孩子不要太强”的母亲,其实在无数个深夜看着她在书房为陆怀舟加班到凌晨,心疼得睡不着觉。只是上一世的沈鸢从来不听,这一世她终于听了,母亲比什么都高兴。

所以此刻,陆怀舟的威胁对沈鸢毫无意义。

“那六百万,我妈已经撤回了。”沈鸢回头看着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就在昨天。”

陆怀舟瞳孔骤缩。

陆怀舟不是普通人。

他重生在订婚宴前三天,比沈鸢晚了四天。

他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上一世他用沈鸢的才华和资源把公司做到了行业前五,这一世他只需要比上一世更早掌控局面,把沈鸢的价值榨取得更干净,然后在她失去利用价值之前全身而退。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订婚宴后立刻让沈鸢签一份知识产权转让协议,把她手里所有核心项目的专利全部转到公司名下。上一世他做得太晚,沈鸢在入狱前销毁了一部分资料,让他损失惨重。这一世他要万无一失。

所以他完全没想到,沈鸢会在订婚宴上当众撕毁协议。

更没想到,她会说出“核心算法是从合伙人电脑里偷的”这种话。

这件事,上一世直到他公司上市才被人曝光,他花了三千万才摆平。沈鸢怎么会知道?

除非——

陆怀舟猛地抬头,看着沈鸢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她也重生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脸上的温润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的冷硬和算计,“沈鸢,你以为你跑得掉?”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婉清,是我。沈鸢那边出了点状况,你帮我盯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季婉清温柔的声音:“怀舟,你别急,沈鸢可能就是婚前紧张。我了解她,她心软,过两天就好了。”

陆怀舟嘴角勾起。

季婉清,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温柔闺蜜”的女人,只有他知道她有多擅长把刀藏在棉花里。上一世,正是季婉清在沈鸢最信任她的时候,把沈鸢的商业计划书偷偷发给了竞争对手,然后在沈鸢被调查时,“无意间”向审计人员透露了沈鸢“私自挪用公司资金”的事情。

那些事当然不是沈鸢干的,是陆怀舟干的。但季婉清的“无意间”,恰好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沈鸢。

两个聪明人联手,把一个真心待他们的姑娘送进了监狱。

这一世,他们会合作得更默契。

沈鸢从陆家会所出来,打了一辆车,目的地是城西一家茶馆。

车上,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顾总,我是沈鸢。上次您发给我的offer,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以为你已经拒绝了。”

“我改变主意了。”

“因为陆怀舟?”

沈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顾总,陆怀舟下周要向盛恒资本做A轮路演,用的项目方案是我写的。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给您一份更有竞争力的方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沈鸢以为对方挂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足够让陆怀舟起诉你违反保密协议?”顾衍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签过任何保密协议。”沈鸢说,“而且那份方案的核心数据模型,是我独立开发的,知识产权归我。陆怀舟如果敢拿出来路演,是他侵权。”

“所以你打算让我帮你剽窃你自己的东西?”

沈鸢笑了。顾衍之这个人,说话永远一针见血。

“顾总,我不是让您帮我偷东西,是让您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陆怀舟的方案价值八千万估值,我能做到一亿二。您投他不如投我。”

“你有什么?”

“一个完整的商业计划书,一套已经跑通的数据模型,还有一个陆怀舟永远拿不到的东西。”

“什么?”

“他在未来两年内会犯的所有错误。”

电话那头的顾衍之终于笑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沈鸢,你比你看起来有意思得多。”

“所以?”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季婉清比沈鸢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二天一早,沈鸢刚走出小区大门,就看到季婉清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温柔笑容。

“鸢鸢!”季婉清小跑过来,眼眶微红,“你昨天怎么走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不接。怀舟都快急疯了,他那么爱你,你怎么——”

“婉清,”沈鸢打断她,“你手上那杯咖啡是给我的吗?”

季婉清一愣,随即笑着递过来:“当然,你最爱喝的生椰拿铁,少冰少糖。”

沈鸢接过咖啡,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标签,然后当着季婉清的面,拧开盖子,把咖啡倒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季婉清的笑容僵住了。

“你……”季婉清的声音微微发抖,“沈鸢,你这是什么意思?”

“婉清,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味道吗?”沈鸢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生椰拿铁。我从来都不喝生椰拿铁,是你说你喜欢喝,我为了陪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季婉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学四年,你每次给我带咖啡,带的都是生椰拿铁。你连我讨厌什么都不记得,还说什么‘最好的朋友’?”沈鸢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别演了,季婉清。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季婉清攥紧咖啡杯,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还是维持着温柔和委屈:“沈鸢,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不喜欢生椰拿铁,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迁就你。”沈鸢说,“就像我没告诉任何人,大三那年我拿到了保研名额,是你去找辅导员哭了一下午,说你家境不好、妈妈生病,如果拿不到保研就得回去打工。辅导员心软了,把我的名额给了你。”

季婉清瞳孔骤缩。

这件事,沈鸢上一世直到入狱后才知道。是狱中一个曾经在教务处工作的女犯人无意间提起的,那个人说:“那个季婉清啊,可真够狠的,哭着求人把闺蜜的名额让给她,转头就在朋友圈晒旅游照片。”

沈鸢当时在狱中哭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保研名额,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恶,是披着温柔外衣的。

“沈鸢,你听我解释——”季婉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慌乱。

“不用了。”沈鸢绕过她,走向路边等着的出租车,“你的解释,留着给需要听的人吧。”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盛恒大厦。”

车窗外的季婉清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杯已经被捏得变形。她的表情终于撕下了温柔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阴鸷的脸。

顾衍之的办公室在盛恒大厦顶层,整面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

沈鸢进门的时候,顾衍之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低沉,语速很快,说的是一些她暂时听不太懂的金融术语。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冷淡而锋利。

不像陆怀舟那种精心包装的温润,顾衍之的冷淡是骨子里的,不需要任何表演。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鸢身上,打量了两秒,然后说:“坐。”

沈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和数据模型。”她说,“陆怀舟下周三路演用的版本,是我的V2.3。这个U盘里是V3.0,估值模型优化了12%,市场策略更激进,但风险更低。”

顾衍之没有去碰U盘,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对付陆怀舟?”

“因为他欠我的。”

“具体点。”

沈鸢直视他的眼睛:“他偷了我的创意、我的时间、我的青春,最后把我送进了监狱。我的父亲因为他的项目破产脑溢血去世,我的母亲现在还在医院。这个理由够具体吗?”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进过监狱?”他问。

“上一世。”

顾衍之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沈鸢,”顾衍之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我见过最疯的姑娘。”

沈鸢笑了:“所以您打算投我吗?”

顾衍之伸手拿过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说:“我投的不是你,是你的脑子。V3.0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投一千万,占股20%。”

“30%。”

“25%。”

“成交。”

顾衍之看着她干脆利落的样子,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沈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陆怀舟不会放过你?”

“他不会给我失败的机会。”沈鸢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顾总。”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三周,沈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

她白天在顾衍之的公司搭建团队、完善产品模型,晚上去学校补落下的课程——这一世她没有放弃保研,而是重新申请了,凭借顾衍之的推荐信和一份惊艳的商业计划书,她被破格录取。

陆怀舟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先是打感情牌,连续一周每天出现在沈鸢家楼下,手里捧着花,脸上带着深情款款的表情。沈鸢每次都直接拉上窗帘,连窗户都不开。

然后他开始用舆论施压。陆母在贵妇圈里散布“沈鸢骗婚骗财”的谣言,说沈鸢拿了陆家的彩礼转头就翻脸。沈鸢的母亲气得要去找陆母理论,被沈鸢拦住。

“妈,不用去。”沈鸢说,“让他们说。过几天,他们会求着我们闭嘴。”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鸢鸢,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变强了。”母亲的眼眶红了,“妈妈以前总觉得女孩子不要太要强,会吃亏。现在妈妈知道了,不要强才会吃大亏。”

沈鸢抱住母亲,闻着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闭上眼睛。

上一世,她在父亲去世后赶回家,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父亲的遗像,嘴里反复念叨:“都怪妈,妈不该信那个畜生。”

那一幕,沈鸢记了两辈子。

“妈,”她贴着母亲的耳朵说,“这次换我保护你。”

季婉清也没有消停。

她在校友群里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的闺蜜被PUA了——一个让人心碎的真实故事》。文章里,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眼睁睁看着闺蜜被渣男伤害却无能为力”的好朋友,把沈鸢描写成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拒绝所有帮助”的可怜虫。

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校友群里不少人感动得掉眼泪,纷纷@沈鸢,劝她“珍惜婉清这样的朋友”。

沈鸢没有回应。

她只是在第二天,往校友群里扔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季婉清和陆怀舟的对话,时间是三年前。

季婉清:怀舟,沈鸢的那个项目创意真的很好,你为什么不直接拿过来用?
陆怀舟:她在盯着,不好操作。
季婉清:我来。她最信任我,我找个机会把她电脑里的资料拷出来。

聊天记录下面,是沈鸢配的一句话:“这就是你们心疼的‘好闺蜜’。”

校友群炸了。

没有人再@沈鸢,所有人都在@季婉清。

季婉清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是P的!沈鸢你诬陷我!”

沈鸢秒回:“鉴定报告在附件里,自己看。”

然后她退出了群聊。

陆怀舟的路演定在周三下午。

沈鸢和顾衍之坐在路演会场最后一排,看着陆怀舟西装革履地走上台,打开PPT,开始演讲。

陆怀舟的口才确实好,声线低沉,节奏感强,每一页PPT都配合着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他讲市场痛点、讲解决方案、讲商业模式,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台下十几个投资人频频点头。

沈鸢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顾衍之侧头看她:“你不紧张?”

“紧张什么?”

“他马上要偷你的东西了。”

“他偷不了。”沈鸢说,“因为他的数据模型是错的。”

顾衍之挑眉。

沈鸢压低声音:“V2.3版本的数据模型里,我埋了一个逻辑漏洞。如果按照那个模型去计算市场增速,结果会偏差40%以上。陆怀舟不懂技术,他只会照搬。今天他只要敢用那个模型路演,台下随便一个技术出身的投资人就能发现问题。”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只是欣赏,更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价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上一世。”沈鸢说,“上一世我就知道他会偷我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在所有版本里埋漏洞,为的就是有一天能用上。只是上一世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他们送进去了。”

“这一世你提前用了。”

“这一世我提前了所有事情。”

台上的陆怀舟讲到了数据模型部分。大屏幕上出现了那个沈鸢再熟悉不过的图表——三年来她熬了无数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公式都是她的心血。

但此刻,那些代码和公式不再是她的软肋,而是她的武器。

“我们的市场增速预计在未来三年达到年均47%……”陆怀舟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台下有人举手了。是鼎晖资本的刘总,技术出身,出了名的难缠。

“陆总,您的增速模型里,用户获取成本的衰减曲线为什么是线性的?按照行业规律,应该是指数衰减才对。”

陆怀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刘总问得好,我们的模型是基于实际运营数据——”

“不是线性。”沈鸢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清清楚楚,“是因为他的模型参数设错了。他把‘用户生命周期价值’和‘获客成本’的相关性搞反了,所以曲线才看起来像线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鸢。

陆怀舟的脸色瞬间铁青。

“你是谁?”刘总问。

“我是这套数据模型的开发者。”沈鸢说,“陆总路演用的这套方案,是我写的。但很遗憾,他用的版本是错的。”

会场里一片哗然。

陆怀舟攥紧话筒,指节泛白。他盯着沈鸢,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但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沈鸢,我们是合作伙伴,你——”

“我们不是合作伙伴。”沈鸢打断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合同、任何协议、任何合作关系。你用的这套方案,是你从我的电脑里偷的。而我现在,正式收回它的使用权。”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向前台,放在陆怀舟面前。

“这是知识产权归属的公证文件。这套数据模型的开发时间、开发设备、开发环境,全部可以追溯到我的个人电脑。陆总,您侵权了。”

会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投资人都在看着陆怀舟,等着他的回答。

陆怀舟沉默了五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尴尬,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几乎残忍的笑。

“沈鸢,”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吗?”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怀舟,这不是赢。这是讨债。”

路演以失败告终。

陆怀舟的公司在接下来一周内失去了三个潜在投资人。消息传出去后,原本有意向的另外两家机构也打了退堂鼓。陆怀舟的资金链开始出现问题,供应商的账期压不住了,员工的工资也拖了半个月。

陆怀舟在办公室里砸了三个杯子。

“沈鸢!”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诅咒。

季婉清坐在他对面,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温柔:“我早说了,她不简单。你不信。”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陆怀舟冷冷地看着她,“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季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是我从她合作方那边弄到的,她新项目的部分资料。不够完整,但足够我们给她制造点麻烦了。”

陆怀舟接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什么麻烦?”

“她新项目的核心技术,和一家叫‘智云科技’的小公司正在研发的产品高度重合。智云的老总是个暴脾气,最恨别人抄袭。你说,如果我把‘沈鸢涉嫌剽窃智云技术’的消息透露给他,他会怎么做?”

陆怀舟看着季婉清,忽然笑了:“婉清,你知道吗?你比她狠多了。”

季婉清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我都是为了你。”

两天后,智云科技的老总在行业群里公开点名沈鸢,措辞激烈地指控她“剽窃商业机密”。消息迅速发酵,沈鸢的手机被打爆,顾衍之的公司也被波及,合作方纷纷打电话来问情况。

沈鸢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顾衍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咖啡,放在她面前:“怕了?”

沈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她以前从来不喝这种苦的东西,但这三周她喝了很多,渐渐习惯了。

“不是怕。”她说,“是在想,陆怀舟这次是狗急跳墙了。智云科技那件事,他搞错了。”

“搞错了?”

“智云科技的核心技术是基于图像识别的,我的是基于语义分析的,根本不是同一个赛道。他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就敢泼脏水,说明他急了。”沈鸢放下咖啡杯,“他急了,就说明他要犯错了。”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反击?”

“不反击。”

“不反击?”

“我等着他自己暴露。”沈鸢说,“他泼我脏水,我越解释越被动。但我什么都不说,他反而会心虚,会继续加码。等他加码到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我再一次性把所有证据拿出来,他的信用就彻底完了。”

顾衍之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沈鸢,你比我见过的很多老狐狸都沉得住气。”

“因为我吃过亏。”沈鸢说,“上一世我就是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清白,急着解释,结果越说越乱。这一世,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等。”

事情的发展,和沈鸢预料的一模一样。

陆怀舟和季婉清见沈鸢没有回应,以为她怕了,开始变本加厉。季婉清在更多群里散布“沈鸢剽窃”的言论,陆怀舟则通过中间人向媒体“透露”消息,标题是“90后女创业者涉嫌剽窃技术,曾因商业欺诈入狱”。

看到“曾因商业欺诈入狱”这几个字时,沈鸢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上一世的“商业欺诈”,是陆怀舟和季婉清联手栽赃给她的。她从来没有挪用公司一分钱,所有的账目都是陆怀舟做的。只是她太信任他,把所有财务权限都交给了他,等发现问题时,证据链已经全部指向了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栽赃的机会。

她让律师整理了所有材料,包括陆怀舟和季婉清的聊天记录、资金往来记录、以及智云科技核心技术的公开资料对比。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发声明,不是开发布会,而是直接起诉。

起诉陆怀舟诽谤、侵犯知识产权、商业欺诈。

起诉季婉清诽谤、侵犯商业秘密。

起诉状递进法院的当天,沈鸢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命的,也一样。”

这条动态在24小时内被转发了十万次。

十一

庭审那天,沈鸢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她坐在原告席上,对面的被告席上坐着陆怀舟和季婉清。陆怀舟的律师团队是业内顶级的,西装笔挺,气势逼人。季婉清坐在陆怀舟旁边,眼眶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沈鸢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想起上一世,季婉清在法庭上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对法官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帮怀舟”,然后法官信了她。

这一世,法官不会再信了。

沈鸢的律师提交的证据链完整得令人窒息。陆怀舟从沈鸢电脑中窃取资料的IP记录、时间戳、文件访问日志,全部一清二楚。季婉清向智云科技“透露信息”的邮件和聊天记录,也全部被固定了下来。

最致命的,是沈鸢提供的一份审计报告。

上一世,陆怀舟挪用公司资金、伪造账目、偷税漏税的证据,沈鸢花了两辈子才找全。这一世,她提前两年开始收集,在陆怀舟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证据交到了审计机构和税务部门。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天。

法官当庭宣判:陆怀舟犯侵犯商业秘密罪、诽谤罪、商业欺诈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三百万元。季婉清犯侵犯商业秘密罪、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宣判的那一刻,沈鸢听到身后旁听席上传来母亲的哭声。

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法警把陆怀舟带下去,陆怀舟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沈鸢,你会后悔的。”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温润,没有了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和空洞。

“陆怀舟,”她说,“我最后悔的事,是上一世认识了你。”

陆怀舟被带走了。

季婉清在被告席上哭得泣不成声,嘴里反复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她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母亲站在台阶下,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带着笑。顾衍之靠在车旁边,看到她出来,直起身,递给她一杯咖啡。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沈鸢接过来,喝了一口。

“恭喜。”顾衍之说。

“没什么好恭喜的。”沈鸢看着远处,声音很轻,“只是把该还的债要回来了。”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读书,工作,陪我妈。”沈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上一世没来得及做的事,都做一遍。”

顾衍之笑了,打开车门:“上车吧,阿姨说今天要请你吃饭。”

沈鸢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楼,阳光照在国徽上,折射出明亮的光。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从监狱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只是那时候她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人在等她,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和一张父亲去世的消息。

而今天,母亲在等她,顾衍之在等她,她的事业在等她,她的未来在等她。

她把咖啡喝完,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