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皇上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宫女翡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她一边替我对镜梳妆,一边偷眼看我的反应。
我盯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二十岁的沈昭宁。凤眸微挑,唇若点朱,还未被深宫岁月磋磨出细纹,还未被毒酒腐蚀掉生机。
上一世,我死在三十二岁那年。
萧衍亲手端来的鸩酒,他说:“昭宁,你挡了惜颜的路。”
柳惜颜。我的庶妹,他捧在手心的贵妃。
我阖目时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翡翠被拖走时的惨叫。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二年前——刚入宫为后,萧衍尚需沈家兵权稳固帝位,还不敢对我明目张胆地厌弃。
“娘娘?”翡翠见我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唤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腥记忆,唇角缓缓勾起。
“更衣。本宫亲自去迎皇上。”
翡翠愣了愣:“娘娘,按规矩该是皇上——”
“规矩?”我轻笑一声,起身走向衣橱,“这宫里的规矩,该改改了。”
我选了一件素白寝衣,外罩绛红大袖衫,不施脂粉,只点了一点口脂。
萧衍来的时候,我正在灯下看书。
他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我抬眼望去,年轻的帝王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初登大宝的锐气,没有后来那般阴沉狠戾。
但我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凉薄。
“皇后今日倒是主动。”萧衍挥手屏退宫人,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朕记得你从前最怕朕来。”
我放下书,起身行礼,姿态恭敬得像幅画:“臣妾从前不懂事,如今想通了。”
“想通了?”萧衍挑眉,缓步走近,伸手挑起我的下巴,“怎么,不闹着要出宫了?”
上一世的沈昭宁确实闹过。她不爱萧衍,是被父亲强塞进后位的,新婚之夜就哭着说要回沈家。萧衍面上温柔哄着,转头就宠幸了陪嫁进宫的柳惜颜。
“臣妾既已为后,便是皇上的人。”我垂下眼睫,声音柔顺,“从前是臣妾糊涂。”
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指尖从我下颌滑过:“皇后能想通,朕心甚慰。”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如果不是见过他亲手端毒酒时的冷漠,我几乎要信了。
“皇上。”我抬手按住他解我衣带的手,轻声道,“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说。”
“臣妾想请皇上将凤仪宫的掌事权交还给臣妾。”
萧衍的动作顿住,眼神微变。
凤仪宫的掌事权,从我一入宫就被他借口“皇后年幼不懂事”交给了柳惜颜。上一世我乐得清闲,直到柳惜颜将整个后宫都攥在手里,我才发现连自己的吃穿用度都要看她脸色。
“皇后怎么突然想起这个?”萧衍的声音淡了几分。
我抬眸看他,眼波流转:“臣妾是皇后,掌凤印、理六宫是本分。从前是臣妾任性,如今既想通了,自然要为皇上分忧。”
“惜颜管得很好。”
“贵妃确实能干。”我轻笑,“可她再能干,也是妃。臣妾才是您的妻。”
萧衍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皇后今日这张嘴,倒是甜得很。”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我任由他动作,却在最后一刻侧过脸去。
“皇上。”我的声音很轻,“臣妾今日不方便。”
萧衍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他撑在我上方,眸光沉得吓人:“你耍朕?”
“臣妾不敢。”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皇上若是不信,可召太医来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萧衍缓缓起身,衣袍一拂,面色铁青地走了。
殿门关上的瞬间,翡翠冲进来,脸色煞白:“娘娘!您怎么把皇上气走了?贵妃娘娘知道了一定会——”
“一定会来‘探望’本宫。”我懒懒地靠在床头,唇角噙着笑,“翡翠,把本宫那套赤金头面找出来,明日有贵客。”
翡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依言去翻箱笼。
我望着帐顶的龙凤纹,闭上眼。
上一世,柳惜颜在我入宫第三个月,借着“皇后体弱”之名,彻底接管了凤印。我成了傀儡,她成了无冕之后。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她这个机会。
果然,第二天一早,柳惜颜就来了。
她穿着水红色宫装,发间簪着萧衍赏的累丝金凤步摇,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身后的宫女端着燕窝粥,一脸贤惠。
“姐姐,听说您昨夜身子不适?”柳惜颜坐到床边,伸手来探我的额头,眼眶微红,“妹妹担心了一夜,天没亮就让人炖了燕窝。”
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上一世骗了我整整十年。
我握住她的手,笑得温婉:“多谢妹妹挂念。正好,本宫想跟妹妹说件事。”
“姐姐请讲。”
“凤印。”我直视她的眼睛,“该还给本宫了。”
柳惜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温柔:“姐姐说的是。只是这宫务繁杂,姐姐身子刚好,不如让妹妹再帮衬些日子——”
“不必。”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本宫的身子本宫清楚。今日就去凤仪殿交接吧,本宫已经让人去请皇上了。”
柳惜颜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萧衍昨夜在我这里吃了闭门羹,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如果我这个时候提出掌管宫务,萧衍为了维持表面夫妻的体面,很大概率会答应。
“姐姐这是不信任妹妹?”柳惜颜垂眸,声音带了委屈,“妹妹为姐姐分忧这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样子骗得团团转,觉得她是真心为我好,直到她亲手将我的侍女杖毙,我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妹妹多心了。”我端起燕窝粥,轻轻搅动,“本宫只是觉得,妹妹也该歇歇了。毕竟——”
我抬眼看她,笑意不达眼底。
“妹妹伺候皇上已经够辛苦了,哪能再为宫务操劳?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这个皇后在欺负妹妹呢。”
柳惜颜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刺——伺候皇上,是她永远无法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事。她是庶女,是妃嫔,就算再得宠,也越不过正妻去。
“姐姐教训得是。”柳惜颜站起身,行了个礼,声音依旧温柔,眼神却冷了,“妹妹这就去准备交接。”
她走后,翡翠凑过来,满脸崇拜:“娘娘,您今日好厉害!贵妃娘娘的脸色都变了!”
“这算什么。”我放下燕窝粥,没喝。
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果然,半个时辰后,萧衍身边的太监来传话:皇上准皇后接管凤印,贵妃协理。
“协理?”翡翠瞪大眼睛,“皇上这是——”
“这是他的平衡之术。”我笑了笑,不意外。
萧衍不会让我一家独大,也不会让柳惜颜彻底压过我。他要的就是后宫的制衡,这样才能保证皇权至上。
但他忘了一件事。
上一世,我沈昭宁是恋爱脑,是废物美人,是被人摆弄的棋子。但这一世,我带着十二年的记忆重生,知道所有人的秘密,知道所有棋局的走向。
协理?可以。
就怕柳惜颜协理着协理着,把自己协理没了。
交接仪式很简单,柳惜颜让人抬来几箱子账册,笑盈盈地说:“姐姐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妹妹。”
我随手翻开一本,目光一凝。
账目有问题。上一世我没看出来,因为我不懂这些。但后来我在冷宫里无事可做,学了三年账目,如今这些猫腻在我眼里就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楚。
柳惜颜在贪。
而且贪得不少。
“妹妹辛苦了。”我合上账册,笑得滴水不漏,“本宫会好好看的。”
柳惜颜走后,我让翡翠关上门,开始一本一本核对。
黄昏时分,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数。
柳惜颜贪墨的银两,足够抄她的家。
但我不会现在就动她。时机不到,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我需要更大的棋局。
“翡翠。”我唤来侍女,“去请御林军统领顾衍之,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翡翠一愣:“娘娘,外男不可——”
“本宫是皇后。”我淡淡看她,“本宫说可以就可以。”
翡翠咬咬唇,转身去了。
我望着窗外的暮色,想起顾衍之这个人。
上一世,他是萧衍最信任的臣子,手握禁军,忠心耿耿。直到萧衍为了讨好柳惜颜,将顾衍之的妹妹赐婚给柳惜颜的纨绔侄子,逼得顾家妹妹自尽。
顾衍之反了。
可惜反得不够彻底,被萧衍镇压,满门抄斩。
这一世,我要抢在萧衍前面,把顾衍之变成我的人。
一个时辰后,顾衍之来了。
他站在殿中,一身玄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气势凛然,却在对上我的视线时微微蹙眉。
“臣顾衍之,参见皇后娘娘。”
“顾统领不必多礼。”我示意他坐,开门见山,“本宫想跟顾统领做笔交易。”
顾衍之没坐,眸光沉静:“娘娘请讲。”
“本宫知道,皇上有意将令妹赐婚给柳贵妃的侄子柳承恩。”
顾衍之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件事还没有公开,只有萧衍和柳惜颜知道。我的消息来源,是上一世的记忆。
“娘娘如何得知?”
“本宫自有本宫的路子。”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顾统领应该知道柳承恩是什么人——眠花宿柳,强抢民女,去年还打死过一个书童,是柳贵妃花了大价钱摆平的。”
顾衍之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令妹嫁过去,只有死路一条。”我看着他的眼睛,“本宫可以帮你阻止这桩婚事,甚至可以帮你妹妹寻一门好亲事。”
“条件呢?”顾衍之的声音很沉。
“条件很简单。”我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顾统领从今日起,只听本宫的话。”
殿内安静了许久。
顾衍之盯着我,目光如刀:“娘娘想造反?”
“造反?”我轻笑,“本宫只是不想死。”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顾统领,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他为了讨好一个女人,连忠臣的家人都可以牺牲。今日是你妹妹,明日就是你,后日就是你的族人。”
“你觉得,这样的君主,值得效忠吗?”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动摇了。
“本宫不要你造反。”我退后一步,“本宫只要你在本宫需要的时候,站在本宫这边。作为交换,本宫保你顾家平安。”
“娘娘凭什么觉得,您能保得住顾家?”
“就凭本宫知道所有事情的走向。”我弯唇,“顾统领,你信不信,明日早朝,会有人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后日,西北会传来边关急报,说突厥来犯?大后日,皇上会下旨彻查户部,牵连出一批人?”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
这些都是朝堂机密,连他这个御林军统领都不完全清楚。
“娘娘究竟是谁?”
“我是你的盟友。”我伸出手,“顾统领,这盘棋很大,本宫需要你。”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指尖,力道很重:“臣,愿为娘娘效力。”
我笑了。
第一步棋,落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计划一步步推进。
我让顾衍之暗中收集柳惜颜贪墨的证据,同时开始插手朝堂事务。萧衍起初还防备我,但我表现得温柔恭顺,每次见他都只谈风月不谈政事,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柳惜颜倒是急了。
她发现我接管凤印后,她的许多“生意”都做不成了。采购、用度、赏赐,每一项我都要过目,她想从中捞油水越来越难。
“姐姐这是要逼死妹妹吗?”柳惜颜第三次被驳回账目后,终于忍不住发作,眼眶通红,“妹妹不过是多报了几两银子的胭脂钱,姐姐至于这样斤斤计较?”
“几两?”我将账册摔在她面前,“妹妹报的胭脂,一两银子一盒。宫外的胭脂,一钱银子能买三盒。妹妹当本宫是傻子?”
柳惜颜脸色煞白:“姐姐误会了,那是上好的云锦胭脂——”
“云锦胭脂?”我冷笑,“妹妹要不要本宫把供应商叫来对质?看看他给贵妃娘娘的胭脂,到底是云锦的还是普通货?”
柳惜颜终于慌了。
她没想到我会查得这么细,更没想到我会当面对质。
“姐姐饶命。”她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妹妹一时糊涂,求姐姐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
“本宫会饶你。”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本宫要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协理六宫的权力,没有了。”
柳惜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怨毒。
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萧衍在御书房召见了我。
“皇后,惜颜说你苛待她?”萧衍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臣妾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我不卑不亢,“贵妃贪墨宫银,臣妾没有罚她,只是收回了协理权,已是网开一面。”
“贪墨?”萧衍挑眉,“皇后有证据?”
“有。”我将整理好的账册呈上,“皇上请看。”
萧衍翻开账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柳惜颜贪,只是懒得管。但他没想到柳惜颜贪得这么多,更没想到我会把证据摆在他面前。
“皇后想如何处置?”
“臣妾以为,贵妃是皇上的枕边人,若是公开处置,有损皇上颜面。”我垂眸,“不如私下训诫,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将贪墨的银两补齐即可。”
萧衍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皇后倒是大度。”
“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
萧衍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走出御书房时,我唇角微扬。
三个月闭门思过,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一边整顿后宫,一边通过顾衍之联络朝中不满萧衍的势力。
萧衍登基三年,荒淫无度,宠信奸佞,朝堂早已怨声载道。只是缺一个带头的人,没人敢先出头。
我给了他们这个头。
当柳惜颜闭门期满,重新出现在萧衍面前时,萧衍发现,后宫变了,朝堂也变了。
他的圣旨,出不了宫门了。
“沈昭宁!”萧衍冲进凤仪宫时,面色铁青,“你做了什么?!”
我坐在凤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茶:“皇上说的是什么事?”
“朝堂!那些大臣为什么都不听朕的了?!”
“因为臣妾让他们不要听。”我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皇上,您还记得三年前您是怎么登基的吗?”
萧衍的脸彻底变了。
三年前,先帝驾崩,萧衍联合沈家兵权,逼死了太子,篡位登基。
“皇上,您的皇位,是沈家给您的。”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臣妾的父亲能扶您上位,自然也能把您拉下来。”
“你敢!”
“臣妾已经敢了。”我微笑,“皇上,您知道臣妾为什么突然变了吗?因为臣妾死过一次了。死在您手里,死在那杯鸩酒里。”
萧衍瞳孔剧震:“你——”
“臣妾重生了,皇上。”我走近他,仰头看着他的脸,这张曾经让我恐惧的脸,“这一世,臣妾不会再让您伤害臣妾,伤害沈家,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您不配做这个皇帝。”
萧衍伸手要掐我的脖子,殿门被一脚踹开。
顾衍之带着御林军冲进来,刀锋直指萧衍。
“护驾!”萧衍厉声大喊。
没有人动。
所有的御林军都站在顾衍之身后,刀尖对着他。
“你……”萧衍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衍之,“朕待你不薄!”
“不薄?”顾衍之冷笑,“皇上要臣的妹妹嫁给柳承恩那个畜生,这叫不薄?”
萧衍哑口无言。
“拿下。”我淡淡开口。
御林军上前,将萧衍按在地上。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狼狈得像条狗。
“沈昭宁!”萧衍嘶吼,“你以为你赢了?满朝文武不会认一个女人做皇帝!”
“是吗?”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皇上,您要不要问问满朝文武,他们认不认?”
殿外传来整齐的跪拜声。
“臣等参见女帝陛下!”
萧衍的脸彻底灰败下去。
我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看着初升的朝阳。
“平身。”
我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这一世,我不做谁的皇后,不做谁的棋子。
我是沈昭宁。
这天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