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妈呀,手术室那盏无影灯亮得跟腊月里雪地反光似的,晃得人眼晕。李培南额头上那层细汗珠儿,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旁边护士踮着脚给他擦了一回,没过两分钟又沁出一层来-5。
“止血钳。”他声音倒是稳当,就是嗓子眼有点发干。

这场手术做了快五个钟头了,病人腹腔里头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血管像老树根似的盘根错节,肿瘤死死扒在重要器官边上,稍微手抖一下子,那就是天差地别。李培南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手上动作却轻巧得像是绣花,只是这花绣在生死线上头。
不知道咋的,这个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飘过苏晴那丫头片子小时候的样子。俩人在大院儿里长大,他比苏晴大三岁,老是嫌她是个跟屁虫。有一回苏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肘磕了好大一道口子,血哗哗地流。十岁的李培南背着她往卫生所跑,一路上苏晴趴在他背上哭得抽抽搭搭,眼泪鼻涕全抹他衬衫上了。那时候他就想,以后要是能当医生就好了,起码能让她少疼点儿。

哪承想啊,后来真成了医生,苏晴反倒成了他最“头疼”的那个。
“李医生,血压下来了。”麻醉师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知道了。”李培南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精神头集中在眼前这片血肉战场上。
等手术结束,外面天都黑透了。李培南拖着步子从手术室出来,浑身上下像是被抽了筋似的,只想找个地方瘫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影蜷在走廊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不是苏晴还能是谁。
李培南走过去,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儿。苏晴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可算出来了!怎么样,手术成功不?”
“嗯。”李培南应了一声,推开办公室门,“你咋又跑来了?不是让你别老往医院跑吗?”
苏晴跟在他屁股后头进了屋,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我妈炖了鸡汤,非让我给你送来。说你天天手术连轴转,得补补。”她一边说一边拧开盖子,香气立刻飘了满屋,“还热乎着呢,快喝点。”
李培南接过汤,看着苏晴忙忙活活地找勺子擦桌子,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这丫头打小就这样,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得很。他忽然想起最近在手机上看的那篇《竹马是医生1∨1文学》,里头也写了个医生男主和青梅竹马的故事,有些细节跟他们还挺像。那小说里写,当医生的总是把耐心和温柔给了病人,回到家反倒没剩下多少给身边最亲近的人。李培南当时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好像也是这样,一天到晚累得跟什么似的,对苏晴说话总是不耐烦。
“你发啥呆呢?”苏晴把勺子递给他,“快喝呀,待会儿凉了。”
李培南接过勺子,慢慢喝着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头暖洋洋的,连带着一颗心也暖和起来。他抬头看苏晴,这丫头正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看,眼睛亮晶晶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看我干啥?”苏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李培南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苏晴是个作家,专写网络小说,最近不知道咋的,迷上了医生题材。她老缠着李培南问东问西,手术流程啊,医患关系啊,急救场面啊,问得那叫一个细。李培南一开始还耐心解释,后来被问烦了,就说她:“你一个写小说的,了解这么多干啥?瞎编不就得了。”
苏晴当时气得直跺脚:“你懂啥!这叫专业,叫真实感!现在读者眼睛毒着呢,写得不对立马就给你指出来。”
后来李培南才知道,苏晴最近在写的那篇《竹马是医生1∨1文学》在网站上火了,评论区一大堆读者嗷嗷叫着催更。有读者说她笔下的医生男主特别真实,一看就是做过功课的。苏晴截图给他看,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李培南嘴上不说,心里头却偷偷下载了那个阅读软件,半夜下了手术,累得跟狗似的,还强撑着看两眼更新。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苏晴写得真不赖,那些医疗场景描写得挺像那么回事,感情线也细腻,看得人心里头酸酸软软的。特别是里头有一段,写男主因为手术失败情绪低落,青梅竹马的女主也不劝他,就安安静静陪着他坐着,等到天快亮了才说:“治不好的是病,救不活的是命,但尽力了的就是医者仁心。”
李培南看到这儿,眼眶子有点热。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懂事了,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日子一天天过,李培南照常忙得脚不沾地,苏晴照常隔三差五往医院跑。科室里的小护士们老打趣他俩,说苏晴是李医生的“编外家属”,李培南每次听了都板着脸让人家别瞎说,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
有一回急诊送来个车祸重伤的,李培南主刀,从下午一直做到半夜。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因为失血过多,还没脱离危险期。李培南守在ICU外头,心里头沉甸甸的。这时候苏晴来了,手里拎着宵夜,也不多话,就挨着他坐下,把热乎乎的粥递过去。
俩人并排坐着,透过ICU的玻璃窗看着里头各种仪器闪烁的光。李培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特没用,学医这么多年,还是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苏晴侧头看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她想起自己写的那篇《竹马是医生1∨1文学》里,也有类似的情节。当时写的时候,她特意查了很多资料,问了李培南很多问题,就想把医生那种面对生死时的无力感和坚持写得真实一些。有读者在评论区说,看了这篇文,才真正理解医生不是神,只是穿着白大褂的普通人,会累,会难过,会怀疑自己,但还是要一次次站起来走向手术台。
“但你每一次都尽力了呀。”苏晴轻声说,像小时候安慰摔跤了的他一样,“尽力了就好。”
李培南转头看她,忽然问:“你那篇小说,后来男主和女主在一起了吗?”
苏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腾地红了:“你、你看我写的小说了?”
“随便翻了两眼。”李培南摸摸鼻子,有点不自在,“写得还行。”
苏晴心里头甜滋滋的,像是揣了罐蜜糖:“还没写完呢,不过应该会在一起的吧。毕竟都互相喜欢那么多年了,再不在一起,读者该给我寄刀片了。”
李培南“嗯”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ICU的窗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是该在一起了。”
苏晴没听清:“你说啥?”
“没啥。”李培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送你回家。”
车开到苏晴家楼下,李培南却没急着让她下车。夜色沉沉,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苏晴觉得气氛有点怪,正要开口,李培南却先说话了。
“苏晴。”
“啊?”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苏晴掰着手指头数:“打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少说也得二十五年了吧。”
“二十五年。”李培南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我当了八年医生,你写了五年小说。我救过多少人记不清了,你写过多少字恐怕也数不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但我这辈子最不想失误的‘手术’,就是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最想写好的‘故事’,也是咱俩的以后。”
苏晴整个人呆住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像打鼓。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李培南看着她傻乎乎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上去吧,明天还上班呢。”
苏晴晕乎乎地下了车,晕乎乎地上了楼,晕乎乎地打开家门,然后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天,她才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写作软件,看着自己正在连载的《竹马是医生1∨1文学》,忽然有了新的灵感。
她坐到电脑前,敲下新一章的“第二十五章——最漫长的手术,是等你明白我的心。”
开篇第一句话是:“他说,治了一辈子病,才发现自己早就得了种叫‘喜欢她’的毛病,从年少时起,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写完这句话,苏晴抱着膝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她忽然特别想告诉李培南,其实她写这篇《竹马是医生1∨1文学》,一开始的灵感就是来源于他。来源于他每次手术后疲惫的背影,来源于他谈起病人时认真的眼神,来源于他从小到大对她那种嘴上嫌弃心里在乎的别扭劲儿。
这篇小说火了之后,有很多读者留言说,看了他们的故事,又开始相信青梅竹马的感情了。说现实里的爱情太多算计和权衡,反倒是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纯粹得让人羡慕。苏晴当时就想,要是李培南看到这些评论就好了,就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在别人眼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不过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因为他已经用他的方式,给了她最珍贵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