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风刮得嗷嗷叫,像刀子似的割人脸。我缩在掉光了漆的木头板房里,盯着糊窗户的旧报纸发愣。上一秒还在电脑前熬夜改方案,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这五十年代东北林场里一个也叫“张建设”的小青年。肚子饿得咕咕响,炕却冰凉,这日子,真够人喝一壶的。

门外,伐木的号子声穿透风声传来。我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踩着没脚脖子的雪走出去。林海雪原,一眼望不到边,高大的红松顶着厚厚的雪帽子。壮劳力们正用大肚子锯对付一棵几人合抱的树,汗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霜,挂在眉毛胡子上。这场景,震撼,却也让人心里发沉——我知道,按原来的路子,这么砍下去,再厚的家底也得败光。

“建设,发啥呆!过来搭把手!” 工友大老李冲我喊。我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手碰到粗糙的树皮,冰凉,却让我清醒。我这重生在五十年代东北林场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搞啥大发明,而是得先想法子,让大伙儿,也让我自己,先吃饱穿暖,安全地活下去。 伐木这活儿,危险着呢,记忆里这年冬天,林场就出过大事。

吃饭时,捧着手里的窝窝头,就着不见油星的冻白菜汤,我听着大伙唠嗑,说哪片林子“放树”容易,哪片“吊死鬼”(枯立木)多,危险。我心里慢慢有了谱。晚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我凭着记忆,在旧账本背面画起了“安全伐木示意图”,怎么打楔子控制树倒方向,怎么清理“迎门树”,还琢磨着怎么把眼下“顺山倒”的粗放喊号子,变得更精细些。有些字故意写得歪扭,划掉重写,像在琢磨。旁边的大老李瞄了一眼,乐了:“咋的,建设,你小子睡一觉还成秀才了?这画得跟真事儿似的。”

机会来得突然。一场大雪后,场长愁眉苦脸,说上面任务紧,但“阎王砬子”那片林子坡陡,雪又大,容易出事。我瞅准机会,凑上去,结结巴巴,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儿”说:“场……场长,我琢磨了个笨法子,您看中不中……” 我把画的图,配上地道的林场土话,比划着怎么分段作业,怎么设观察哨。场长将信将疑,但实在没更好的招,便让我带个小队试试。

那几天,我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现场,我用木炭在雪地上画线,反复强调:“咱这不是磨洋工,是给自个儿的命上保险!听我号子,我喊‘左边借光’,就是往左闪,都灵醒点!” 我还“发明”了用红布条绑在观察哨木杆上的土办法。过程有惊无险,效率居然没降,还因为组织得当,提前半天完成了任务。当晚,喝着场长特批的二两烧刀子,浑身暖烘烘的,我第一次觉得,这苦寒之地,也有了点亮光。

这次在五十年代东北林场的初步尝试,让我明白,光有超前的念头不够,得用这里的人懂的方式,解决他们最切身的痛——安全。 信任,是一点点挣来的。

开春后,冰雪消融,林场生活另一重困难浮现——单调、匮乏。我看大伙儿吃饭时愁眉苦脸,心里也不是滋味。我借口说以前听关里家来的亲戚叨咕过,鼓捣场长划出河边一小片闲地,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弄起了“实验田”。不光种常见的土豆白菜,我还托去县里办事的人,千方百计弄来点西红柿、辣椒种子。人家问,我就说“瞎试呗,成不成吃个新鲜”。苗出来时,围了不少人看热闹,都说这玩意儿娇气,北大荒长不成。我按记忆中的方法育苗、搭简易架子,心里也打鼓。等到夏天,红彤彤的西红柿、绿油油的辣椒挂果时,整个林场都轰动了。炊事班老王头用辣椒炸了碗油,拌在萝卜丝里,吃得大伙儿鼻尖冒汗,直呼过瘾。那点新鲜菜,成了艰苦日子里难得的滋味。

秋收后,我望着堆满仓库的原木,又看看远处有些变稀疏的山头,心里那个未来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我找到场长,没直接说“可持续发展”这种词,而是蹲在地上,拿树枝比划:“场长,您看啊,咱这就像过日子,不能光劈柴不栽树。我寻思,能不能跟上面申请下,每年划片‘保育林’,间伐,别剃光头。再弄点树苗,让咱子弟校的娃娃们春天也种几棵,算是……算是个念想。” 场长吧嗒着旱烟,半晌,拍了拍我肩膀:“建设,你这脑瓜里,装的东西,跟这林场里的树似的,有年轮啊。这事,咱慢慢合计。”

又是一个大雪封山的夜晚,风声依旧,但板房里暖和了不少。炉火噼啪,映着工友们满足的脸。我这重生五十年代东北林场的路还长,但方向已然清晰——不仅要靠山吃山,更要养山护山,让这片莽莽林海,能福泽子孙后代。 这不仅仅是改变个人的命运,更是想为这片土地和这群可爱的人,寻一个更好的、长久的未来。窗外,林涛阵阵,仿佛在应和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