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里头的日子啊,就像那腌过了头的酱菜,瞅着是一个颜色,尝起来只剩下一股子抹不掉的酸涩霉味。慕辞斜倚在宁康宫——哦,就是大伙儿嘴里那个“冷宫”——掉了漆的廊柱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裙带上半旧的流苏。这地方,太阳都像是比别人家短一截,日头总是斜斜地照进来,还没把人捂热呢,就急着溜走了-5。院子里那些没人打理的草木倒是疯长,张牙舞爪的,都快把宫墙上那点残存的金红给吞没了。

她身边就一个小宫女芸香,是从娘家带进来的,嘴巴紧,人也还算机灵。主仆俩的日子清汤寡水,内务府那起子踩低捧高的,送来的份例总是不足,炭是呛人的黑炭,茶叶沫子泡开都沉着一层灰。可奇怪的是,每月那点微薄的月银,倒是从来没克扣迟发过-8。慕辞心里明镜似的,这怕是那位的心思,既要把她晾在这儿吃灰,又不真让她悄没声地断了气。帝王心术,深着呢。

想起进宫前那场荒唐,慕辞唇角就浮起一丝冷笑。鲜红嫁衣,凤冠霞帔,锣鼓喧天里,她的彩轿本该抬进东宫,却在众目睽睽下径直转向了未央宫——皇后的居所-1。拦轿的皇太弟独孤连城那双阴鸷的眼,她到现在还记得清。那一场算计,她把自己从太子妃变成了先帝的未亡人,又转眼成了新帝后宫里一个尴尬的存在,最后顺理成章被打发到这冷宫里来。重生一回,她再不是那个只求帝王独宠的傻姑娘,她只想离那至高无上的人远远的,最好老死不相见-1

可最近这身子,却由不得她了。先是闻着油腻就翻江倒海地恶心,再是贪睡得厉害,仿佛怎么都睡不醒。起初只当时气不好,或是吃坏了肠胃,直到月事迟了快两月,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疑影才成了沉甸甸的石头。她瞒着芸香,悄悄把自己贴身的玉佩给了个面相老实的老太监,求他想法子从宫外弄副平安脉。银子使足了,路也就通了。

脉象结果传回来那日,是个阴天。老太监压低嗓子说的那句话,像道闷雷炸在慕辞耳朵里:“娘娘……您这是,有喜了。”

冷宫娘娘有喜啦。这七个字,没带来半点该有的喜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在这吃人的地方,一个失宠妃嫔的孕事,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那些虎视眈眈的六宫粉黛,尤其是那位总学着她神态举止、如今却圣眷正浓的安蓉,岂会容她?-1 消息若漏出去,明枪暗箭只怕立刻就要把这破败的宁康宫射成筛子。她第一个念头竟是:得瞒住,必须瞒住。

可这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先是送膳的小太监眼神开始躲闪,再是来送份例的管事嬷嬷,话里话外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试探。慕辞知道,风雨快来了。她强压下心悸,照旧每日在院子里略走几步,饭食再难受也逼自己咽下一些,对外只称是旧疾复发,脾胃不和。

该来的到底来了。那日午后,贵妃安蓉竟亲自“驾临”冷宫,阵仗不大,却足够羞辱。她穿着时新贡的云锦,鬓边凤钗衔着的东珠有龙眼大小,站在灰扑扑的庭院里,格格不入。“姐姐这地方,倒是清静,”安蓉笑不达眼底,“只是我听说姐姐身子不爽利,特请了太医来瞧瞧。皇上如今以仁孝治天下,若知姐姐在冷宫病了无人过问,该责怪妹妹们不周到了。”

话音落,她身后那位面生的太医便上前一步。慕辞袖中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诊脉,便什么都完了。她几乎能想象安蓉下一刻就会惊呼出声,然后“意外”宣扬得六宫皆知,再她这胎要么“意外”小产,要么生下来也是个任人拿捏的祸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又尖又急的唱喏:“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安蓉。皇帝独孤连城,竟会踏足这晦气的冷宫?只见那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踏入,目光如电,先扫过神色惊疑的安蓉,最后落在面色苍白却挺直脊背的慕辞身上。

“都挤在这儿做什么?”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蓉忙娇声道:“皇上,臣妾是担心慕辞姐姐的病……”

“病?”独孤连城打断她,竟走到慕辞身边,伸手似要扶她,“朕竟不知,你病得如此重。” 他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极快极轻地握了一下慕辞冰凉的手腕,旋即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慕辞浑身一颤。他知道了?他何时知道的?

皇帝没再多言,只以慕辞需要静养为由,打发了满脸不甘的安蓉和那太医,甚至留下口谕,无他旨意,任何人不得擅扰宁康宫。人散去,破败宫院只剩他们二人,以及远处垂头屏息的芸香。

“慕辞,”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竟有一丝复杂的涩然,“你还要瞒朕到几时?”

慕辞抬眼,直视这张曾经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脸:“皇上在说什么,臣妾不懂。”

冷宫娘娘有喜啦,如今宫里,怕不止朕一人听到风声。”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似要看到她心里去,“你恨朕,厌朕,朕都知道。可这孩子,是朕的骨血。你以为,朕会任由旁人害他,害你?”

慕辞心乱如麻。他的话,能信几分?前世他那些猜忌、那些冷漠,难道都忘了?可眼下,他似乎是唯一能提供庇护的人。这场孕事,竟成了她与皇帝之间一道扭曲的、无法斩断的纽带,也从单纯的生存危机,变成了前朝后宫权力博弈的焦点-1。她原以为这喜讯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此刻却惊觉,它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一把她能握住剑柄的剑。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好好生下他。有朕在,无人能动你们分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朕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皇帝走后许久,慕辞仍站在原地。暮色四合,冷宫更显凄清。她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也孕育着无法预知的祸福。最初的恐慌渐渐沉淀下去,一种混杂着坚毅与冰冷的决心,从心底慢慢滋生。

冷宫娘娘有喜啦,这消息不再仅仅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它成了她的筹码,她的盾牌,或许……也是她破开这重重宫闱迷雾的一缕微光。路还长,且得步步为营呢。她转身,对芸香淡淡道:“起风了,关门吧。” 宫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而门内的故事,才刚刚撕开晦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