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那一刻,消毒水的气味直冲鼻腔。

又是这间病房。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窗外的阳光刺眼,墙上的日历显示——2021年3月15日。

三年前。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没有针眼,没有淤青,皮肤白皙光滑。我活着,完整地活着。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间病房醒来。那时我被查出肾病,家里倾尽所有为我治病。父亲卖了老家的房子,母亲跪着求遍了亲戚。
然后叶辰出现了。
他穿着白大褂,眉目温润,说话时带着让人安心的语气。他说他是中医世家传人,能用祖传秘方治好我的病,不需要换肾,不需要高昂的西医治疗。
“沈小姐,你的病我能治。但我的药方里有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成本很高。”他坐在床边,眼神真诚,“我不忍心看你这么年轻就被病痛折磨。”
母亲当时哭得说不出话,父亲紧紧握住叶辰的手:“叶医生,求求你,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
“前期治疗大概需要八十万。”叶辰顿了顿,“我知道这对你们家很难,但我可以分期,先交三十万,我马上配药。”
八十万。
上一世的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遇到了活菩萨。父母卖掉了唯一的住房,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凑了三十万交给他。
叶辰确实给了我药。黑乎乎的药汤,苦得让人想吐。他说这是排毒反应,越苦越有效。
我喝了三个月,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等我再次被送进急救室时,叶辰已经消失了。
三十万,连带着他承诺的“特效药”,人间蒸发。
我躺在ICU里,听护士小声议论:“又是一个被叶辰骗的,这已经是第五个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骗子,那些药里加了激素,短期让人感觉好转,实际加速肾衰竭。”
母亲得知真相后突发脑溢血,死在去医院的路上。父亲一夜白头,三个月后跳了楼。
而我,在病床上挣扎了半年,最终也没等到肾源。
死之前,我听到了叶辰的消息——他换了身份,去了另一个城市,继续做他的“神医”,继续骗下一个家庭。
我死得不甘心。
现在,我回来了。
我沈念,要让叶辰血债血偿。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沈念,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慢性肾炎,需要尽快制定治疗方案。”护士把报告放在床头。
我点头,声音虚弱:“请问,有没有一位叫叶辰的医生?我听说他很厉害。”
护士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叶医生是我们医院特聘的中医专家,不过他平时不坐诊,需要预约。”
不坐诊?一个骗子当然不敢坐诊。他只需要在病房里寻找那些绝望的病人就够了。
上一世,他就是在我住院第三天出现的。
果然,当天下午,叶辰推门进来了。
他比我想象中更年轻,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一尘不染,胸口的工牌上写着“特聘中医专家 叶辰”。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春风拂面,让人本能地放下戒备。
“沈念?”他看了看病历,眉头微蹙,“肾炎三期,指标不太乐观。”
我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叶医生,我查了资料,这个病很难根治,我害怕……”
“别怕。”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肾炎在西医看来确实棘手,但在中医领域,有很多成功的案例。我祖上三代行医,手里有一个专门针对肾病的秘方,治愈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猛地抬头,眼里带着希望:“真的吗?”
“我从不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他认真地看着我,“不过这个秘方里有一味药材非常稀有,价格不低。”
来了。
我握紧被角,声音颤抖:“多少钱?我让我爸想办法。”
“前期治疗大概八十万,先交三十万,我立刻配药。”他顿了顿,“我知道这个数字对你们家来说很困难,但生命无价,我希望你和你父母好好商量。”
多体贴的话术。先说出天价,再表示理解,让病人和家属觉得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上一世,我父母就是这么被他骗的。
“叶医生,我信你。”我擦了擦眼泪,“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
叶辰满意地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沈念,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
你不会后悔的。叶辰,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当天晚上,我趁护士查完房,悄悄溜出了医院。
我没有回那个已经被父亲挂牌出售的老房子,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私人侦探所。
上一世临死前,我在网上看过一篇报道,详细扒皮了叶辰的诈骗史。他原名叶成辉,是某医学院的退学生,根本没有行医资格。他用同样的手法在三个城市行骗,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但因为每次都用不同身份,受害者又大多是经济条件不好的家庭,报案后很难追查。
那篇报道的作者叫林旭,是一个专门调查医疗诈骗的独立记者。
而这家侦探所的老板,就是林旭。
“我想查一个人。”我把叶辰的照片和已知信息放在桌上。
林旭三十出头,看起来很精明,他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瞳孔微缩:“这个人我见过。”
“他叫叶辰,是仁爱医院的特聘中医专家。”我说。
“他不是医生。”林旭直接打断我,“我追查他半年了,他真名叫叶成辉,在临城骗了两家,涉案金额一百多万。没想到他跑到这里来了。”
我心跳加速:“你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但不够。”林旭放下照片,“他很谨慎,每次收钱都说是‘药材费’,不走医院账户,不留书面凭证。受害者的钱基本都是现金或私人转账,很难定性为诈骗。”
“如果我配合你呢?”我说。
林旭看着我,目光锐利:“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是在行骗,还要让他收钱。”我平静地说,“全程录音,外加转账记录,证据链够不够?”
林旭沉默了几秒:“你要想清楚,这很危险。”
“我爸的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三十万,正好是他要的数目。”我笑了笑,“上一世他用这笔钱害死了我妈和我爸,这一世,我要让他用这笔钱把自己送进去。”
林旭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头:“我帮你。”
三天后,父亲带着三十万现金来到医院。
我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告诉他叶辰是骗子,但父亲不信。直到我把上一世的经历一五一十说出来,他沉默了半个小时,最后红着眼眶说:“念念,你说怎么办,爸都听你的。”
我让父亲表现得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卑微、急切、感恩戴德。
叶辰来病房的时候,父亲立刻站起来,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叶医生,钱我凑齐了,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叶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换上慈悲的表情:“沈叔你放心,念念的病包在我身上。”
“这钱怎么给您?是交到医院收费处吗?”父亲问。
“不不不,这个秘方是我私人所有,不经过医院。”叶辰压低声音,“您把现金给我就行,我马上去配药。”
他连收据都不打算给。
父亲按照计划,表现出一丝犹豫:“叶医生,这么多钱,要不您给写个收条?”
叶辰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沈叔,不是我不写,这个秘方涉及商业机密,我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您要是不信我,这钱您拿回去,念念的病另请高明。”
他说着就要走。
父亲立刻拉住他,满脸惶恐:“别别别,叶医生,我信您,我信您!”
三十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交到了叶辰手上。
我的手在被子下按下了录音笔的启动键。
“叶医生,这药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我问。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叶辰掂了掂袋子,笑容满面,“念念,你安心养病,等药来了,不出一个月,你的指标就能降下来。”
“叶医生,您这个秘方真的能治肾病吗?有没有什么医学依据?”我问得很天真。
叶辰显然被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回答得行云流水:“中医讲究的是经验传承,我太爷爷当年是御医,这个方子救过无数人。你不信可以去查,清朝史料里都有记载。”
全是编的。
“那您有医师资格证吗?”我继续问。
叶辰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是特聘专家,资格证当然有,不过没带在身上。念念,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就是好奇,想多了解了解。”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叶医生您别介意。”
他这才放下心来,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就拎着三十万走了。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给林旭发了消息:“鱼已上钩。”
叶辰没有等到第七天。
第六天晚上,林旭带着两个警察出现在仁爱医院。
当时叶辰正在VIP病房里“会诊”另一个新来的病人——一个得了肝癌晚期的老人,儿女们跪在地上求他救命,他开价一百二十万。
警察推门进去的时候,叶辰正在收定金。
“叶成辉,你涉嫌诈骗罪、非法行医罪,这是逮捕令。”
叶辰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想跑,被警察直接按在地上。
“你们搞错了!我是特聘专家!我有秘方!”他大喊。
我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录音笔和手机转账记录的截图。
“叶医生,哦不,叶成辉。”我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你的秘方,留着跟法官说吧。”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设计我?”
“不是设计你,是揭穿你。”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叶成辉,你在临城骗了周国良一家十五万,周国良的老婆因为没钱治病死了;你在清城骗了刘翠花二十万,刘翠花最后是跳河自杀的。这些账,你都还记得吗?”
叶成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记不记得不要紧,法官会帮你记。”我站起来,“对了,你的同伙——仁爱医院的那个‘介绍人’王主任,已经全招了。你给他的分成比例是百分之二十,转账记录我们都有。”
叶成辉彻底瘫在地上。
林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检察院那边已经立案了,涉案金额初步统计超过六百万,加上致人死亡的情节,他这辈子大概率出不来了。”
我看着被押上警车的叶成辉,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叶成辉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利益链——那些给他提供“特聘专家”身份的私立医院,那些帮他介绍病人的内部人员,那些明知他是骗子却选择沉默的“知情人”。
一个叶成辉倒下了,还有无数个“叶神医”在等着下一个绝望的病人。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得逞。
林旭说,他要开一个专门的调查栏目,就叫“神医现形记”。
我答应做第一个受访者。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父亲在门口等着我,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庆幸。
“念念,你妈要是知道你这次这么勇敢,她一定很高兴。”
我挽住父亲的胳膊,笑了笑:“爸,妈一直在看着我。”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我脸上。
我沈念,重活一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那些披着白衣的恶魔,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