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渔网与旧案

林深又梦见那张网。

深绿色的尼龙绳,泡在水里会发黑,月光下却泛着诡异的白。网眼张开,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

梦里他十二岁,站在后山的水库边上,看着父亲把网撒下去。网沉了,拉上来,网里不是鱼,是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着,脸上糊着青苔和水草,看不清五官。但林深知道那是谁——镇上失踪了三年的杂货店老板,陈国良。

“别看了。”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鱼。

林深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老样子,像一张摊开的网。出租屋隔音很差,隔壁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本地新闻:“……警方重启调查十五年前的无名男尸案,据知情人士透露,案件或有重大突破……”

他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深仔,你爸的祭日快到了,今年回不回来?”母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玻璃。

林深没说话。父亲五年前死了,肝癌,死在看守所里。罪名是非法捕捞,判了三年,没熬过去。

但真正的罪名,从来没有人提过。

“回。”他说,“这次回去,有些事我要问清楚。”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2009年夏天,他偷拍的——父亲和几个男人在码头边说话,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当时的副镇长周建国。另一个他不认识,但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2009年8月3日。

那是陈国良失踪后的第三天。

二、水面之下

林深是周五傍晚到的青溪镇。

镇子不大,沿河而建,几百户人家,大多靠打鱼和种地为生。这些年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发呆。

他先回了家。母亲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鱼,蒸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你爸的东西我都收在阁楼上了,你要找什么自己翻。”母亲头也没抬,声音平淡,“别翻出什么不该翻的东西就行。”

林深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奇怪,像是知道他要找什么。

阁楼很小,堆满了落灰的杂物。他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的渔网修补工具、几本发黄的账本,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是手绘的地图,标注了水库各个位置的深度和暗流。在东北角的位置,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那儿有”。

字迹是父亲的。

林深把地图拍了下来,发了条消息给一个号码。

对方秒回:“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发消息的人叫顾衍之,市里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十五年前的无名男尸案,就是他师父经手的,一直没破。五年前师父退休,案子转到顾衍之手里,他翻卷宗的时候发现了疑点——当年的尸检报告不完整,现场勘验笔录也缺了好几页。

最重要的是,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缠着一张渔网。而那张网的材质和打结方式,整个青溪镇只有一个人在用。

林深的父亲,林德厚。

“但你爸不可能是凶手。”顾衍之第一次找林深时,开门见山地说,“尸检报告显示,死者死亡时间在2006年,但你爸那张网是2008年才买的。网是后来裹上去的,有人故意栽赃。”

林深当时问他:“那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什么了?”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说:“查到了很多,但都缺最后一环。我需要你帮我补上这一环。”

现在,林深觉得这一环,可能就在这张地图上。

三、收网

第二天一早,林深到了码头。顾衍之已经在了,穿着便装,靠在车门上抽烟。

“地图我看了。”顾衍之把烟掐灭,“东北角那个位置,水深十二米,下面有个暗洞。当年我们只搜了水库的主体区域,没搜到那边去。”

“所以尸体可能不是第一现场?”

“对。甚至可能不是第二现场。”顾衍之打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文件袋,“你先看这个,我上周从档案馆调出来的。”

文件袋里是当年的会议记录,关于青溪镇水库承包权的。2006年,水库承包权公开招标,底价是每年八万。最后中标的是一个叫陈国良的人,出价每年二十万。

为什么一个小镇的杂货店老板,会花二十万去包一个水库?而且他中标后不到三个月就失踪了。

“继续看。”顾衍之说。

林深翻到下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陈国良在中标前一周,账户里突然多了两百万。汇款方是一家建筑公司,法人代表叫——

周建国。

当时的副镇长,现在的县政协主席。

“水库下面有什么?”林深问。

“我也想知道。”顾衍之发动了车,“所以今天我带了潜水装备。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你爸画的那个位置,到底有什么。”

车开到水库边,林深觉得一切都没变。水面还是那个颜色,深绿发黑,像一潭死水。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腐烂的水草味。

顾衍之换好装备下水了,林深在岸边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小时。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个气泡都没有。

林深开始不安。他站起来,走到水边,盯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面有东西。打120。”

他的心猛地一沉。

紧接着,水面上翻起一阵浑浊的泡沫,顾衍之的头冒了出来。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先拉我上去。”顾衍之喘着气,“下面……下面不止一具。”

林深把他拽上岸,顾衍之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塑料袋里装着一块骨头,发黄的,像是人的股骨。

“三个编织袋,沉在暗洞口,用石头压着。”顾衍之的声音在发抖,“袋子里都是骨头,还有几块没烂完的衣服。其中一件,是蓝色条纹的polo衫。”

林深知道那件衣服。陈国良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蓝色条纹polo衫。

“这些还不够。”顾衍之缓过劲来,看着他,“要定他们的罪,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爸的证词。他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任何细节都行。”

林深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

父亲去世前半个月,他去看守所探望。隔着玻璃,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深仔,别查了。网太大,你兜不住。”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水库的渔网。

现在他明白了。

四、破网

林深回到市里,直接去了母亲住的养老院。

母亲今年六十三,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说她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妈,我爸当年跟我说了一句话,说网太大,兜不住。他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着他,眼神浑浊,忽然就清明了。

“你爸啊……”她叹了口气,“他就是被这张网兜进来的。”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个故事。

2006年,陈国良中了水库的标,但他不是去做水产养殖的。水库下面有河沙,质量极好,一吨能卖两百多块。陈国良是去偷沙的。

周建国给他牵的线,建筑公司出的设备,三方分成。一年下来,每个人分了上百万。

但偷沙的事瞒不住。下游的河道开始塌陷,农田灌溉出了问题,有人举报到了县里。陈国良慌了,说要自首。

“然后他就没了。”母亲说,“你爸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那天他撒网,网拖上来,里面是陈国良。你爸吓傻了,连夜找到周建国,问怎么办。”

“周建国说,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和你们全家都得死。你爸信了,所以这些年一个字都没提。”

“那张网呢?”林深问,“我爸的网怎么会在尸体上?”

“周建国让你爸裹上去的,为的就是万一尸体被发现,可以把嫌疑引到你爸身上。你爸不敢不听。”

林深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后来你爸被抓了,罪名是非法捕捞。周建国找人办的,判了三年,就是让你爸在里面闭嘴。”母亲闭上眼睛,“你爸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肝癌晚期了。他死也不肯说,是因为他怕。怕周建国,也怕你知道了会去报仇。”

“那现在呢?”林深站起来,“妈,你愿意作证吗?”

母亲睁开眼,看了他很久。

“你爸这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太怕了。”她说,“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五、局外人

林深把所有材料交给了顾衍之。地图、照片、母亲的证词,还有父亲藏在阁楼里的账本——那上面记录着周建国和建筑公司每一笔分账的明细。

顾衍之没有让他失望。一周后,周建国在家中被带走。建筑公司的老板在机场落网,正准备飞往东南亚。水库暗洞里挖出的三具遗骸,经过DNA比对,确认是陈国良和另外两名失踪多年的采沙工人。

案子轰动一时。青溪镇的水库被封了,专家进去勘测,发现地下采空区已经延伸到两公里外,随时可能塌陷。

林深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这张网兜了十五年,终于破了。”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判决下来那天,林深去了父亲的坟前。坟在山上,能看到整个青溪镇和那片水库。水还是那个颜色,深绿发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有以前那么阴沉了。

他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前。

“爸,网破了。”他说,“你不用再怕了。”

风吹过来,烟灰散了,像一张网碎在了风里。

尾声

一个月后,林深在城里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环保公司做水质监测。他每天跟水打交道,但再也不碰渔网。

有一天,顾衍之请他吃饭,聊起案子。

“周建国的判决下来了,无期。”顾衍之说,“建筑公司那个老板,判了二十年。那两个采沙工人的家属,拿到了赔偿。”

“挺好。”林深说。

“你妈呢?身体怎么样?”

“还行,记性越来越差了,但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林深顿了顿,“我觉得她是故意记得的,怕我忘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深,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爸的案子,我申请了再审。非法捕捞那个罪名,是周建国安排人栽赃的,根本没有的事。再审下来,你爸就是清白的了。”

林深端着杯子,没说话。

“你爸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顾衍之说。

林深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洒在了地上。

“敬你,爸。”他说,“网破了,你自由了。”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有渔火,星星点点的,像一张网撒在了水上。

但这一次,网里没有恐惧,没有秘密,只有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真相。

林深知道,有些网是别人织的,有些网是自己钻的。破了外面的网,心里的网还得自己解。

他在慢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