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吧,有时候挺信邪的,觉着这城市里有些角落,就跟人一样,是有自己脾气的。就比如我家老楼后头那条窄巷,街坊都叫它“茉莉巷”。这名儿起得怪诗情画意是吧?可它半点不诗情。墙皮斑驳得跟老人斑似的,墙角常年泛着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谁家厨房飘出的油烟气。但邪门的是,每年一到初夏,不知从哪面墙的缝隙里,就会钻出一缕幽幽的茉莉香,淡得风一吹就散,可你又总能闻到,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跟你擦肩而过时留下的那么一点念想-4

这味道,缠了我好多年。它总让我想起小茉莉。不是花,是人。我的高中同学,赵小莉。大家那会儿都不叫她全名,就叫小茉莉。因为她爱穿条白裙子,说话声儿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真有点像枝头颤巍巍的茉莉骨朵儿。她是转学来的,坐在我斜前方,马尾辫梢总扫得人心痒痒。我那会儿是个闷葫芦,最大的胆量就是每天早自习,趁她埋头看书,偷偷看一会儿她阳光下茸茸的侧脸轮廓。他的小茉莉,是我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期里,唯一一点不敢声张的、洁白安静的妄想-4。后来?后来就跟大多数青春故事一样,毕业,各奔东西,失联。那点心思,也就跟毕业照一起,压进了箱底,偶尔翻出来,带着点自嘲的恍神儿。

我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了,直到上周五。我被一个八百年没联系的高中同学拉进了一个微信群,说是要搞同学聚会。群里消息炸得跟过年放炮似的,一个个名字往外蹦,熟悉又陌生。我划拉着屏幕,心不在焉,直到那个名字跳出来——赵小莉。她也被找到了。我的手指头顿在那,胸腔里好像有面鼓,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群里有人@她:“小茉莉!听说你现在混得可以啊,大设计师了都!”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包,说:“啥设计师,就是画画图,混口饭吃。”语气还是那么和软,可话里又透着点我不熟悉的利落劲儿。

聚会定在周末一家挺吵的火锅店。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我眼睛扫了一圈,几乎没费劲就认出了她。坐在靠窗那边,侧着身跟人说话。头发剪短了,利落的锁骨发,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再是记忆里的白裙子。她好像感知到什么,转过头,目光和我撞了个正着。时间有那么一两秒,绝对是静止的。然后她眼睛倏地一亮,那弧度,跟我记忆深处的一模一样。

“林默?”她隔着半张桌子,笑着扬了扬手。

我走过去,喉咙有点发干,挤出句:“嗨,小茉莉……好久不见-4。”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舌头,多少年了,还叫人外号。

她倒不在意,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这儿吧,刚给你留的。”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上周才见过。

那顿饭吃得我魂不守舍。耳朵里灌满了同学们的喧哗吹牛,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她那儿瞟。她和每个人聊天,笑,接话茬,偶尔说到专业,眼里会闪过一种很专注、很亮的光。那不是我记忆里那个需要被保护、安安静静的小姑娘。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当年的糗事上。有个男生大着舌头指我:“哎!林默!你那时候是不是老偷看小茉莉?我记着有回你……”我头皮一麻,脚趾差点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

小茉莉突然笑着打断他,举起茶杯:“陈年老黄历就别翻啦!来,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还记得我这个小透明。”她巧妙地把话题带了过去,转头朝我眨了下眼,很小,很快,带着点“我懂”的狡黠。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尴尬,“噗”一下,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泄了,换成一股温温热热的东西流过去。

聚会散场,一帮人咋咋呼呼地站在街边等车。初夏的夜风还有点凉,她抱着胳膊,看着街灯。我鼓了鼓勇气,走到她旁边,没话找话:“你家住哪边?顺路的话……我打车送你?”

她报了个小区名,离我住的地方,正好南辕北辙。

“没事,我自己回也行。”她说。

“顺路顺路,我正好……想去那边便利店买点东西。”这谎撒得我自己都不信。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行啊,那麻烦你了。”

车上暖气开得足,窗外流光溢彩。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其实,那会儿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老看我啊。”她转过头,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那本英语书扉页,是不是你画的茉莉花?画得……还挺抽象。”

我脑子“轰”一声,脸肯定红了。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大胆的事,趁课间操没人,溜回教室,在她书上用铅笔小心翼翼画的,画完吓得三天没敢正眼看她。

“我后来,用透明胶把那页贴起来了。”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在我心里掀起海啸,“没舍得擦。”

我们没再说话。直到车停在她小区门口。她下车,弯腰透过车窗对我说:“谢谢啊,林默。”然后顿了顿,“今天挺高兴的。真的。”

车子重新启动,我回头,看见她走进小区的背影,挺直,清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好友验证通过消息,还有一句话:“安全到家说一声。”

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那股缠绕我多年的、老巷子里的茉莉幽香,好像突然间有了清晰的来处。它不再是飘渺的回忆,而是切切实实地,重新落回了我的生活里。他的小茉莉,原来并没有被时光留在原地,她也跋涉了很远的路,长成了坚韧又通透的模样,并且,似乎还为我们之间,悄悄保留了一条折返的路径-4

回家路过那条茉莉巷,我特意停下,深深吸了口气。霉味儿还在,油烟气也在,但那股茉莉香,今晚闻着,格外真切,甚至带了一丝甜。我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有了生命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我到了。今天……我也很高兴。”发送。

我知道,有些故事,也许真的不只是回忆。就像这巷子里的茉莉,你以为它只在记忆里开,可没准哪天,你一低头,就看到墙根下,已经悄悄冒出了新绿的芽。